跟陌生人相處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跟陌生的人寒暄也是個不簡單的問題。
林無對面前的五人說好感提不上,說惡感也沒有,頂多是有點煩。
“歡迎你們來首映會,很開心能看到熟悉的面孔坐在臺下。”林無他走到五人面前,非常親切自然地開口。
理安當即便笑了下,中年人略顯圓墩優渥的臉龐顯得極和藹。
“林導真是少年英才,我可算是見識了一場真真正正的視覺盛宴。”
林無他的眸光不動聲色地暗下。
這位灣灣出身的導演看上去永遠這麼溫和,好似沒有棱角與芒刺,這與他拍攝的文藝片風格也很相似,永遠在看似平和的影音視聽中去叩問中式傳統文化中不合理的部分。
理安不是個溫和的人,他的芒刺隱藏在看似溫和的外表之下。
話語中的“視覺盛宴”也意味着除了視覺之外,《加勒比海盜》的其他方面其實不值得一提。
太會說話了!
林無攸面色不改,繼續同他握手。
“理安導演客氣了,《加勒比海盜》的視覺盛宴完全比不過您在《綠巨人浩克》中展現出的細膩人物變化,不管後來者如何拍攝都無法比擬您對浩克的內心挖掘。環球請您來執導是他們最正確的選擇。”
這話聽來實在好聽,但五人的笑容都僵了僵。
衆所周知,《綠巨人浩克》票房慘淡得不可直視,外界都在嘲諷環球花一億四千萬陪理安完成對超級英雄內心的挖掘,儘管這種行爲對超級英雄的系列影片和商業片來說都沒有任何卵用。
挖掘人物弧光的前提是???完成影片的基本工作。
理安並沒有做到這一點,他向世人證明自己更適合拍攝家庭倫理片。
哪怕是超級英雄題材的影片,照樣可以拍成類似於《喜宴》的倫理片。
環球被他坑得連本錢都找不回來。
理安略微轉了下眼珠,又一次刷新對林無做的看法。
任何沒有抄襲慣性的導演都會不自覺的在影片中展現出自身的風格,偏好和傾向性。
導演是個極其適合控制狂的工作。
在任何工作中,過度具有控制性都會被嫌惡,唯獨導演工作不會,因爲他們會誇你敬業。
而在一個近乎於你全然掌控的小世界內,人類又很難不去將自身的意志施加於其他人之上,讓其成爲自身意志的延伸品。
早期的希區柯克將這一點表現得淋漓盡致,他愛金髮女郎,愛被詭異恐嚇後的金髮女郎,所以在他的影片中,金髮女郎總是鏡頭的焦點;大衛?林奇篤信不靠譜的自創“冥想”與雜七雜八的理論,導致他的所有作品也或多或少
地沾染詭異味道;理安本人更是基於同父親的關係,同妻子的關係,在東亞家庭略顯畸形的關係中汲取到拍?靈感。
但林無攸呢?
理安重新打量這位好似一夜之間出現的年輕導演。
他喜歡懸疑片麼?
不,他拍過《愛》這類深沉冰冷的文藝片。
那喜歡文藝片麼?
不,他又能拍攝《加勒比海盜》這類無腦子的爆米花商業片。
這位二十一歲的年輕導演有着令人無法理解的“薛定諤”的風格傾向。
他好似還在搖擺,藉由那無比豐沛的天賦與別人終其一生難以企及的成就,在各種影片、各種風格之間進行跳躍性的選擇。
因爲所得到的東西足夠豐盛,林無他並不害怕任何失去與浪費。
這種豐富的選擇感讓一位熬了許多年,被外界評價爲大器晚成的導演不由得嫉妒。
......哪怕實際上以理安的成名年紀來說,他遠遠沒有那麼老。
但人類活在世界上總免不得要對比。
以往拍攝文藝片,同輩之人中有張義謀,有程凱歌;如今拍攝商業片,同輩之人中有吳卿風.......以及個過度年輕的後輩。
或許是妒忌讓他暫時失態,又或許是不甘心讓他沒有藏住內心的芒刺,他在兩人初次見面時不慎露出了一些。
但林無攸不卑不亢卻攻擊性十足的反應讓他明白一個事實??這個年輕人跟所有內地的電影人都不同。
他的內核非常穩定,並不在乎任何人投來的惡意。
不管是咄咄逼人的外國記者,還是心懷惡意的本國導演,他都敢直接反擊。
內地電影人常見的儒雅隨和、謙遜知禮在他身上看不見分毫。
理安這個人很有趣,你對他強硬,他便會對你軟和;你對他軟和,他反而會對你強硬。
於是,在兩人短暫交鋒後,林無詭異地發現對方竟然軟了態度。
“林導的這部作品拍得真不錯,又有趣又好玩,非常符合迪士尼想要的目標受衆,”理安笑呵呵道,“看來我得提前祝賀林導票房大賣,以後便是好萊塢的頭號華裔導演。”
林無攸沒有任何推辭,大大方方地接受這句讚美。
“多謝您的吉言,到時候您可千萬別怪我搶了您的位置。’
好小子!
李聯傑聽到這句話之後都要憋不住笑聲。
別人跟他寒暄,他直接承認。
還得是年輕人,換了別人哪裏做得出這種事?
話是聊不下去了,理安又硬着頭皮寒暄兩三句,最後不得不告別離開。
在理安離開後不久,楊子瓊也準備告辭,她就是陪衆人湊個場面。
論跟林無攸的關係不能說一點沒有,也是一點邊都不怎麼沾。
不過她很會做人,也很會說話,林無他反而沒有那麼犀利。
畢竟他也不是瘋狗,不會見誰咬誰。
其實楊子在好萊塢的位置比很多看似風頭正盛的華裔女演員們更穩。
她是馬來西亞的華裔女星,既可以在好萊塢接拍電影,也可以通過香江的人脈發展,最後馬來西亞本國也能提供一些幫助。
就林無攸的個人體驗而言,他比較喜歡對方在《臥虎藏龍》中對俞秀蓮演繹。
沒有玉嬌龍那麼出彩,卻是三個人中不可或缺的關鍵性人物,像個穩穩當當的基石。
哦,他還看過楊子瓊在邪典電影《東方三俠》中的表現。
梅姑俊郎,漫玉嬌俏,楊子瓊的連體紅衣………………
楊子瓊感受到林無散發出的善意,在心裏悄悄鬆了口氣。
以她目前的狀態而言,實在不想得罪一位風頭正盛的導演,更別提《加勒比海盜》看起來商業成績很不錯。
只要能讓迪士尼回本,林無便在好萊塢站穩腳跟;如果能讓影片爆紅,林無他便會成爲好萊塢的新秀。
好萊塢的其他大公司也會紛紛向他投來邀請函。
好導演在圈內是稀罕物。
能賣得出票價的好導演在圈內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能賣出票價+可以拿獎盃的導演在圈內??只要他願意搞,只有大公司舔他,沒有他舔大公司。
但最後一點也最難以實現,人有失手,馬有失蹄,誰敢保證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好萊塢捧人的時候能將你捧上天,可要踩人的時候也能讓你永無翻身之日。
楊子瓊揮手離開,現場只剩下三位演員朋友們。
周潤發率先上前說話。
“林導,電影拍得真好,我都後悔怎麼當時沒去你劇組裏演個配角?您這麼有實力,說不定能幫我去去晦氣。”他這話是用玩笑的語氣說出來,但其中的真心實意卻一點不假。
理安由於《綠巨人浩克》撲街承受了巨大的壓力,若非還有《臥虎藏龍》一衆獎盃支撐,他恐怕也會被灰溜溜地趕出奧斯卡,一如現在已經走投無路的周潤發一樣。
理安是摔了一跤,周潤發是摔了很多跤。
周發從90年代末期進軍好萊塢,先是主演了《替身殺手》,本片撲街;之後主演《再戰邊緣》,本片撲街;再之後是《安娜與國王》,本片撲街。
從1998年到1999年,短短兩年時間之內,他撲了三部電影。
說他是票房毒藥,“毒藥”都要站起來罵街,他纔沒有那麼毒。
幸虧在2000年理安救了他一命,靠一部賣好又賣座的《臥虎藏龍》,幫助周發勉強穩住在好萊塢的跟腳。
然後,在2003年的4月,他主演的《防彈武僧》又一次撲街,5200萬的投資只賣回3千七百萬。
米高梅不愧是米高梅。
周潤發不愧是周潤發。
聽見他說到那句話,林無他立刻回想起周潤發慘到不能再慘烈的職業生涯,忍不住發出衷心地問候。
“放寬心,晦暗的日子總會過去的。”
儘管對你來說光明的日子也不會到來,但......比起你回國後撲的數不勝數的那些電影,至少在好萊塢只撲了四部。
現在還能說句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