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片地界,原是曾經的妖魔域。
十年之前,聖師親自領兵,自太玄神山而出,北上蕩魔。
聖盟大軍,由鎮南王城,南下斬妖。
兩向夾擊,最終攻破妖魔域,蕩平其中妖物邪祟。
並以各方妖王之軀,與邪祟之氣,於沿途設立陣法,形成類似於淨地的存在。
十年光景,這片大地上,雖然時刻誕生妖物邪祟。
但這十年之間的妖物邪祟,通常不會太過於強大,因此不敢侵犯這些人族搭建的“臨時淨地”。
經過十年發展,聖盟全力相助,南山聖地亦是調派人手,將妖魔域打通,於各處所在建造城池。
於兩年前,就已算是南北互通,可以來往通商。
這裏名爲天鷹城。
傳說這裏原先是一座荒林,妖邪出沒,不見人蹤。
後來聖師斬鷹王於此,剝奪其身,設立臨時淨地,震懾各方小妖遊祟,爲太玄神山守軍,定了一座觀察妖魔域的前哨。
後來妖魔域平定,太玄神山以南的遠山城,請出一件舊神法物,由山神傾注了舊神法力,立足於此。
按照這件舊神法物,成爲大型淨地。
後來聖盟同樣調來舊神法物,擴大淨地範圍。
因爲兩大舊神法物,都是傾向於人族的守護神,主動傾注法力於其中,故而沒有“淨地不能見血”的規則。
隨後人族藉此建城,集各方武夫之力,合各地的能工巧匠,歷時八年而完工。
城中兩件舊神法物,一件掌握在大城守的手中,一件掌握在監天司指揮使的手中。
這裏沒有神靈駐守,兩大舊神法物,便是此城之根基。
“掌握舊神法物者,每隔兩年,要經過‘府城神鏡”的勘驗,避免有失控風險,禍及全城。
“李某年初已經去過棲鳳府城,經過勘驗,確認沒有失控風險。”
“指揮使到任,將近兩年,是時候回棲鳳府城了。”
“您手裏的舊神法物,可以交由監天司之中已突破煉氣境的副指揮使。”
天鷹城的李大城守,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原先是太玄守軍的一員,任統領之職。
昔年攻打妖魔域,立下戰功,並因賞賜,而破煉氣境。
妖魔域平定之後,太玄守軍被派往各方,這位李統領,便擔任了天鷹城的大城守之位。
他此刻看向眼前的天鷹城指揮使,神色複雜。
這位監天司指揮使,是一個少女。
儘管年紀不大,但身材高挑,氣度不凡。
這一身金紋黑袍,將白皙的皮膚,更襯得如同凝脂軟玉。
只見她面貌清麗,雖然顯得稚嫩,但眉宇之間,自有一股巾幗不讓鬚眉的傲氣。
而她左腰掛着長刀,右側大腿上,有一支小弩。
“指揮使大人,您意下如何?”
李大城守深吸口氣,儘量讓自己顯得不卑不亢。
但實則在他心中,就差給人家跪下了。
等這位姑奶奶回到棲鳳府城,他便立即上報,請上面換一位指揮使。
兩年了,自己這兩年怎麼過的?
他當年持刀殺向妖魔域,九死一生,都不曾怕過。
但這位姑奶奶來到天鷹城,就讓他提心吊膽至今,寢食難安。
自從對方到來,就沒一刻停歇。
前三個月,嫉惡如仇,針對城中各方勢力,極盡打壓,全部打服。
在三個月過後,這姑奶奶已經不滿足於監察全城,維持秩序。
她一年到頭,十二個月裏,有十一個月出城,四處去斬殺妖物邪祟。
而且還不帶下屬.....她自稱出城,是自己的決定,自己負責一切。
沒有上面的命令,她不會擅自動用監天司成員!
動不動就瞞着他悄然出城,動不動就帶着一身傷回來。
要是這姑奶奶出了什麼事。
自己死一百次,都難贖罪孽啊!
“指揮使......您倒是說句話啊......”
李大城守終於繃不住,連忙上前,小聲說道:“您啥時候啓程?到時候帶上監天司的親隨,要是人手不夠,我這批親衛都先帶上...………”
“行了,我自己回去,今日啓程。”
這位指揮使顯得無奈,捋了捋眼前的鬢髮,然後揮了揮手,道:“別給我派人了,我自己一路殺回去.......整座城裏,就我本事最大,要什麼護衛嘛,白白浪費人手。”
李大城守眼角抽搐了下,癱坐在椅子上。
而在他身側,一名親衛低聲道:“義父,我就不明白了,您老人家剛正不阿,從不貪墨......怕她作甚麼?”
“每次跟這位指揮使對話時還好,每次人家走了,您都跟打了一場仗那樣......不對,當年您清掃妖魔域的妖邪殘餘,也沒這樣疲憊啊。
"
李大城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說道:“過往不好說,現在她要走了,跟你說一聲也無妨,知道她什麼來歷嗎?”
“又是哪一家的世家子弟?”
這親衛皺眉道:“看她年紀輕輕,大約二十左右,便擔任了天鷹城的天司指揮使,想必背景深厚!”
“錯了。”
李大城守深吸口氣,說道:“她只是自幼靈丹妙藥喫了無數,長得太快,其實今年還沒到十五。”
“什麼?”
這親衛面色大變,低聲道:“兩年前才十三歲,就當了天鷹城的監天司指揮使?”
“你應該說,她十三歲那年,破了煉氣境。”
李大城守說道:“無論是聖盟還是咱們南山聖地,甚至是上蒼祖境的高層,都將她當成寶,給捧在手上的,自幼洗煉根骨,時至今日,年輕一代,無人可比。”
“當今世間,還有哪一家大族,能有如此深厚的背景?”
這親衛面色變幻,忽然驚道:“她出自於高柳城。”
“不錯。”
李大城守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你終於明白爲父提心吊膽了兩年光景,究竟是爲了什麼………………”
這親衛眼神複雜,變化不定,低聲道:“昔年聖師賜我父親一道靈符保命,我父親用以斬妖,保得我的性命,纔等到了義父救援......將我從妖魔域帶出來,從一個妖邪豢養的牲畜,成爲了如今人族的內壯武夫!”
他看向監天司的方向,低聲道:“聖師有大恩於我,您該早些告訴我的,這些時日以來,我對她......頗多不滿,實在不該!”
“聖師有大恩於世間人族,何止是你?”
李大城守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你的父親,照夜人劉立,藏在妖魔域多年,忍辱負重,爲人族堅守,傳送情報,同樣有大功於人族!”
說到這裏,大城守繼續說道:“暗中帶一隊精兵,遠遠跟着她,到了棲鳳府城,你再去尋她,重新拜見一番!”
“是!”
這劉姓親衛,躬身拜倒。
一支商隊,從天鷹城出發,往南而行。
此行南下,通過太玄神山,繼而進入遠山城。
而這一支商隊,除了攜帶貨物,也會捎帶城中之人。
畢竟天鷹城是新建的城池,不少人口是遷移而來的。
有的是原本妖魔域豢養的人族,有的是各方淨地出身,有的則是從其他城池而來的。
所以城中許多人,偶爾因爲大事,要回到故鄉。
商隊收錢,捎帶幾個人,一併護送,也是很常見的事情。
“姑娘......”
有商隊的年輕護衛,見新來的少女,是生平不曾見過的美人兒,紛紛上前搭訕。
“滾!”
少女坐在馬車內,揮了揮手,不厭其煩。
她咕噥着道:“姑奶奶是怕途中妖邪作祟,挑一支商隊,暗中護着你們......居然收我三兩銀子,簡直黑心商隊!”
“這些傢伙,跟蒼蠅似的,真是煩人。”
“等到了太玄神山,就換一家商隊。”
這樣想着,她掀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咦了一聲,心道:“前面是槐尊的地盤啊......”
“姑娘不用擔心。”
車廂之中,對面的一個年輕男子,含笑說道:“我是天鷹城這一批的學子,雖然習武不成,但讀書還行,要前往遠山城,當一名神使,將來希望成爲廟祝。
他這樣說來,又道:“我修持過一些符法,途中如有變故,也能護姑娘周全。”
“謝謝你哦。”
少女瞧了他一眼,暗道:“細胳膊細腿,沒有半點習武的痕跡,符法沒有神力加持,靠着黑狗血和硃砂,嚇一嚇小妖遊祟還行。”
她這樣想着,又暗自想道:“不過比當年好多了,當年在高柳城外,廟祝都不敢輕易出城......如今幾個學了粗淺符法的,就有如此自信,人族當世,確實有繁榮之象。
“姑娘………………”
又在這個時候,另一名青年武夫,則笑了聲,道:“我皮肉筋骨大成,武道第一關圓滿,即將煉血洗髓,此去太玄神山,是要成爲軍中的精銳!以我的刀法,途中可以護你周全!”
“謝謝你哦。”
少女嘆了一聲。
而車廂之內,還有一個女子,穿着花色長裙,顯然家境尚可。
她相貌尋常,但見到兩個心儀的男子,對那少女大獻殷勤,心中妒恨,不由得暗自咒罵,咬牙切齒。
“外界人心還真複雜啊,還是跟妖邪打交道簡單,拔刀就砍了......”
少女這樣想着。
便又聽得那名書生,撩起車簾,大呼小叫道:“天啊,這莫非是木王嶺?”
“木王嶺?朱哥哥,這是什麼地界?”
那個花裙女子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柔聲問道。
“那可是尊的地盤!”
這朱姓書生掃過車廂一眼,看向對面的少女,也饒有興趣,不由得昂起頭來。
他瞟了一眼那個明顯沒有學識的青年武夫,然後胸口挺得更高,說道:“你們可知曉,天鷹城的指揮使大人,近來一年多,斬妖除魔,方圓近百裏,妖邪盡滅………………”
“不知多少妖邪,聞風喪膽,逃出百裏之外,不敢臨近天鷹城。”
“可是這座木王嶺,距離天鷹城不過四十裏地,是真正的大妖之地!”
那花裙女子驚道:“妖邪的領地?這還不繞過去嗎?”
就連那青年武夫,也都要時間臉色蒼白。
“莫慌,莫慌,凡事應該是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如此驚慌,成何體統?”
朱姓書生昂首挺胸,又看了一眼對面的少女,說道:“這尊可不是一般的妖邪,知道天鷹城指揮使,爲何沒有對槐尊出手嗎?”
“哦?”
少女眉頭一挑,說道:“看來你倒是知曉內情?”
“當然!朱哥哥不知道,難道你還能知道?”
對面的花裙女子,不滿地說道。
“好的,你繼續說。”
少女不由得笑了聲,看向對面的書生。
青年武夫見狀,心中滿不是滋味,臉色有些難看。
“諸位可知,槐尊當年,是從高柳城周邊而來的!”
“高柳城?莫非是聖師出身的高柳城?”
“不錯。”
朱姓書生點頭說道:“槐尊當年,直面過我人族聖師,大戰不休......”
“噗!”
少女連忙捂住嘴,強忍着眼裏的笑意,道:“繼續......繼續.
“你什麼意思?”
花裙女子怒道。
“沒事,此事確實是人族祕辛,不是一般人能夠知曉的。”
朱姓書生昂然說道:“但此事確實是真的,因爲尊紮根於此,是經過人族高層同意的......而?與聖師的交集,其實不假,是在高柳城時,經過陸公認同的,據傳是聖師欠了?的人情。”
“是傳說之中,作爲聖師領路人的那位公?”那青年武夫,不由得神色凝重,這般說道。
“正是他老人家。”
朱姓書生說道:“所以槐尊與聖師大戰,此事確切無疑。”
“那大戰的過程呢?”
少女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問道。
“此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妖邪退避,十方俱寂......第二日還是高柳城的神廟,以大火,送走了城外的妖邪。”
朱姓男子說道:“聽聞那一戰,聖師在槐尊身上,留下了一道刀傷!而在那一夜,聖師斷了一臂!”
青年武夫倒吸口氣,臉上滿是震驚。
“斷了一臂?”身邊的花裙女子,不由得驚道:“這……………"
“以聖師的本事,斷肢重續,不在話下。”
朱姓男子說道:“只不過,聖師這一戰,終歸是敗了,所以沒過兩日,帶着祭品,親自出城,向槐尊賠罪,時至今日,槐尊身上還殘留着聖師獻上的香火之力………………”
說到這裏,朱姓男子再度說道:“只不過,後來聖師多次前去請教,槐尊不厭其擾,便遷移領地,來到了木王嶺。”
少女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她想要出聲反駁。
但好像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那一夜,槐尊確實受了聖師的香火,也推了聖師一刀。
那一夜,聖師確實斷了一臂,重新接續。
後來聖師確實曾經出城,去拜祭槐尊。
再後來,高柳城也確實用了龐大香火,送走城外妖邪。
不過這每一件事都是對的,怎麼真相就忽然變得天差地別了呢?
少女撓了撓頭,心道:“果然還是小年腦子好使,我就不清楚,不過......居然膽敢在外吹牛,簡直無法無天,找打!”
這樣想着,她面色忽然一變,驟然起身,掀起簾子,喝道:“住手!”
只見車外,兩個年輕的商隊護衛,用刀捅穿了一個家丁和一個僕從。
而其他商隊護衛,也都看了過來,眼神之中,滿是貪慾,笑得極爲猙獰。
“算你們命不好。”
商隊的首領,攤手說道:“天鷹城監天司太過於嚴苛,不讓城中各方勢力收受賄賂,我們掙錢就不容易了......所以打算,今日劫了這批貨,不再踏足天鷹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