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插梅花變成小花妖,傳歹話主子亮獠牙
離開東府二門時,如意滿腔怒火,她從東門進頤園,門口守着的五個小廝都很面生,見到如意要進去,伸手攔住她,說要看她的通行符牌才能放行。
如意走路的時候腦子全是來福家的用如意娘威脅她的聲音,幾乎都沒有看路,一直到在門口被小廝們攔路,她才猛地想起昨晚吉祥說過,今天一早就要交班,幹五休五,他今天要開始休息了。
之前過東門,是吉祥趙鐵柱他們這些老熟人,無人攔她,她從未出示過符牌,現在換班的五個小廝,她都不熟悉。
“哦,符牌在這裏。”如意打開氈包,從裏頭翻出雲頭紅漆通行符牌,小廝們仔細看過了,交還給她,“進去吧。”
如意謝過了,收起符牌。
來自來福家的恩威並施,威脅利誘,還有東門小廝攔路,讓春風得意的如意霎時清醒過來:頤園這個地方,有美景、有金錢、有權勢,但也有危險!
如意啊如意,你還記得帚兒吧,你上月纔剛剛死裏逃生,要時刻提防這仙境般的地方,一旦露出兇狠的獠牙,會落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啊!
面對力量遠高於自己的威脅,如意會先躲着藏着,但一想到母親被威脅,如意心想,我可不能慫啊!母親十三年前不知受過什麼罪,對自己的過去一直閉口不談,現在有了我,我要保護她。
母親是外頭買來的,如果母親的身契真的被來福家的掌控,她可以隨時將我娘發賣出去!
想到這裏,如意的手都在顫抖着,恨不得活撕了來福家的!
都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倒是要看看,來福家的還能一手遮天不成!
如意畢竟年紀小,初生牛犢不怕虎,此時怒火壯膽,她沒有回到紫雲軒,而是直接到了松鶴堂,先去找了臘梅。
臘梅昨天剛剛被芙蓉教訓過,臉上有些懶懶的,“今天又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啊?”
如意使了個眼色,看了看旁邊伺候茶水的丫鬟照水。
臘梅知道如意的意思,說道:“照水出去。
照水默默退下。
如意說道:“有兩件事跟臘梅姐姐交代,第一,是王嬤嬤昨晚要我給你傳個話。”
一聽這話,臘梅立刻站起來聽。這是聽人給長輩傳話的禮數,即使對方比自己地位低,也要站起來聽。
如意正式開始傳話了,說道:“以後你爹孃做什麼,說什麼,你一概不理會,做好你的本分就行了,既分了房,當了差,心裏只有主子,忠和孝都是給主子的,生身父母都要往後退一步,方是爲奴的本分。”
臘梅說道:“我知道了。”然後就坐下來,問:“第二件呢?"
如意說道:“昨天你和芙蓉姐姐說的那些話,你母親全都知道了。”
看到臘梅驚訝的神色,如意心道:果然不是臘梅姐姐找母親告狀!就是那幾個丫鬟當耳報神傳出去了!
不過那天發生爭吵是在芙蓉姐姐房裏,照水並不在場。
但現在,如意是誰都不敢相信了。
臘梅臉都氣白了,“我跟母親說過無數回了,不要總是把我像個物件一樣擺在這裏,安排到那裏,我做什麼,說什麼,她非得都要知道!非要幹涉!非要在背後操縱一切!她知道芙蓉姐姐教訓我之後,做了些什麼?”
如意如實說道:“芙蓉姐姐要十裏畫廊燈籠亮到天明,你母親要庫房不準給我們燈油,兩人打起了擂臺。你母親說,如果芙蓉姐姐親自去找她,她就要庫房送燈油。”
臘梅跺腳道:“糊塗!糊塗啊!我看母親是好日子久了,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芙蓉姐姐是老祖宗的人!”
如意說道:“我就是個傳話的,接下來,我要去找芙蓉姐姐,十裏畫廊的燈亮還是不亮,上夜的女人們需要一個準確的說法,我們這些下面的人還要幹活呢,這幹不好啊,捱罵受罰的還是我們。”
如意轉身就走,臘梅說道:“且慢!"
如意停下腳步,“臘梅姐姐有何吩咐?”
臘梅嘴脣囁嚅片刻,手掌一會握拳,一會鬆開,最後長嘆一口氣,說道:
“你走吧,該幹嘛幹嘛去。我剛纔已經答應姨媽了,既分了房,當了差,心裏只有主子,忠孝都是主子的......父母的事情,我顧不得了。“
臘梅是徹底死了心,不死心又如何呢?父母又不會聽她的,只會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安排她,一心想要把她嫁給都能給自己當爹的二管家來祿當填房,還說,“這是爲你好”。
這並不是爲我好,臘梅很清醒,父母都是爲他們的利益作想罷了。
唉,臘梅姐姐也挺難的,這頤園裏的女人,誰都活得不容易。如意在心中嘆息,去找正屋找芙蓉姐姐。
剛到正屋廊下,就碰到了正抱着一捧梅花預備插瓶的的花椒。
花椒如今是老祖宗的屋裏新得寵的丫鬟了。
如意正要開口,花椒把食指豎在脣邊,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如意立刻閉嘴,花椒指了指西廂房,如意就跟着花椒去了西廂房說話。
西廂房是個書房,裏頭沒人,花椒先把梅花放在一尊古銅大鼎裏,問:“你來松鶴堂作甚?這會子芙蓉姐姐正服侍着老祖宗歇午覺呢,你別湊過去打擾。”
“啊?都到歇午覺的時辰了?”如意說道:“我還沒喫中飯呢,這忙的,飯都忘記喫了。我是來找芙蓉姐姐說話的。”
花椒說道:“你等着,我給你找些點心先墊一墊,別餓壞了。
如意坐在熏籠旁邊,肚皮轟鳴起來了,幸好花椒很快端來了點心和玫瑰滷子的甜茶,如意又喫又喝,肚子就沒繼續發出尷尬的聲響。
花椒說道:“我再給你端一些來喫。”
“不用,已經喫飽了,點心最填肚子了。”如意說道:“你給我弄點清茶,我漱漱口,免得說話時氣味不好聞。
花椒於是拿來清茶,還有盂,如意漱了口,還用手攔在嘴巴前頭哈了一口氣,聞着沒有異味了,說道:
“奇了怪了,往常正屋周圍好多丫鬟守在周圍,想要找機會在老祖宗面前混個臉熟,今天我幾乎長驅直入來到正屋,若不是你提醒我,我怕是要直接進屋找芙蓉姐姐呢。”
“我也不知道。”花椒拿着小剪刀修剪臘梅枝條,經過芙蓉的調教,如今的花椒是一點副小姐的樣子都沒有了,勤快本分,溫順安靜,服服帖帖,說話也溫柔,好一朵美麗的解語花。
“解語花”花椒說道:“今天中午,芙蓉姐姐找個幾個由頭,把丫鬟婆子都打發出去正屋外頭幹活,就留着我,還有來壽家的,估計想清靜吧。”
“倒是你,忙的跟陀螺似的,飯都顧不上喫,小心身體呀。”
如意摸着自己的肚皮,“不瞞你說,自打出生,我是第一次忘記喫飯呢。唉,二等丫鬟不好當啊。”
花椒說道:“紫雲軒管着一堆瑣事,就是事多費心,不過,你也歷練了,瞧着比以前沉穩了許多,很多丫鬟想幹還幹不了呢。”
如意苦笑道:“你也變了,想着法子安慰人,都說花椒又麻又嗆,我看你這個花椒溫柔可人,就像那酥油泡螺似的,入口即化。”
“是啊,人都是會變的,在什麼地方生存,就會變成什麼模樣。”花椒修剪花枝,啪嗒一下,花剪減去枝條上的一個分叉??就像人們爲了適應環境,而主動磨掉自己的棱角。
一支宮粉梅落下,花椒眼疾手快,接住了梅花,問:
“你要不要插戴一朵宮粉梅花?你皮膚白,頭髮烏油油的,配上宮粉梅花一定很好看。”
如意問:“芙蓉姐姐喜歡宮粉梅花嗎?”
花椒說道:“老祖宗喜歡,芙蓉姐姐就會喜歡。”
如今花椒也深諳松鶴堂生存之道了。
如意說道:“那就插戴上吧。”
待會給芙蓉傳話,傳的還是不好聽的話,芙蓉姐姐聽了肯定會上火,萬一遷怒與我??我就打扮成芙蓉姐姐喜歡的樣子,讓她有怒氣也發不到我頭上來。
花椒在如意的雙丫髻上都各簪了一朵宮粉梅花,拿出荷包裏的菱花小鏡,“你瞧瞧,真適合你。”
如意看了鏡中的自己,說道:“你幫我把兩個丫髻上都插戴上宮粉,簪上一圈。”
花椒捂嘴笑道:“這不成妖精了嘛,梅花妖。”
話雖如此,花椒還是按照如意的請求,每個髮髻都簪了七朵宮粉梅。
妝成之後,花椒後退兩步打量着如意,“誒,居然挺好看的,你年紀小,長得嬌俏,一腦袋的花團錦簇,不顯俗氣,反而有活潑靈動之態………………”
如意和花椒在書房裏等着芙蓉姑娘服侍老祖宗歇午覺後出來,但是不一會,來壽家的到了書房,問道:
“如意,你這個時候來做什麼?我剛纔透過貝殼窗戶依稀看到你的影子,真是你。”
如意忙給來壽家的行禮,說道:“我是來找芙蓉姐姐的,來福家的要我給芙蓉姐姐傳一句話。”
“什麼話?”來壽家的問道。
如意搓着手指頭嘿嘿笑,“這個嘛.....這個......”
來壽家的似乎猜出什麼了,問道:“好話還是不好的話?”
如意說道:“反正不是米芾的畫,不是好畫(話)”
來壽家的笑道:“喲,我倒是想知道來福家的有什麼歹話跟芙蓉講,你跟我來??花椒,看好門戶,別讓任何人靠近正屋,就說老祖宗歇午覺了。”
“知道了。”花椒也不問緣由,抱着手爐,一包瓜子,一壺茶,去了正院門檻上坐着悠閒的曬太陽,看起來鬆弛閒適,實則一娘當關,萬娘莫開。
如意心道:這花椒當真出息了。這纔多久啊,就變得這麼有眼力見。
正思忖着,如意跟着來壽家的走到正屋,來到東暖閣,老祖宗居然沒有睡,坐在炕上,戴着西洋夾鼻眼鏡,不知在看什麼賬本,炕幾上還擺着厚厚一摞賬本。
芙蓉姐姐默默的候在老祖宗身邊。
如意滿頭霧水:這不是帶我見芙蓉姐姐嗎?怎麼還有老祖宗?老祖宗明明沒有睡覺啊,爲什麼這事都要說謊呢?
慌亂之中,如意忙給老祖宗行禮,老祖宗低頭看賬本,眼睛都沒有抬一下,說道:
“來壽家的,這個時候你把這個承恩閣小丫鬟帶進來作甚?還嫌現在不夠亂啊。
來壽家的依然不緊不慢的說道:“來福家的要如意給芙蓉傳個歹話呢。老祖宗要不要聽聽這個笑話?”
老祖宗繼續翻賬本,“你說吧。”
如意就把東府倉庫不肯給燈油的事情說了,“......來福家的說,如果芙蓉姐姐親自去找她,燈油就有了。
來壽家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在一旁揶揄道:“芙蓉啊,來福家的要你低頭呢。”
芙蓉聽了,並無慍色,還笑道:“這有什麼,走一趟就走一趟,該低頭時就低頭,十裏畫廊的燈要緊。”
老祖宗依然看着賬本,說道:“你不要去,十裏畫廊的燈亮不亮,不打緊,就是個虛面子。”
芙蓉笑道:“我就是覺得今天是東府大少爺納彩提親的好日子,圖個喜慶,將來長孫媳婦進門,也有面子呀。張家和夏家,經過咱家太後孃娘撮合,結爲秦晉之好,這種大喜事,別爲了某些人掃興嘛。”
如意聽了,心道:原來張家和夏家聯姻,是張太後的意思,爲的是張家未來的富貴,以後夏皇後有了子嗣,張家未來五十年的榮華都有了。太後孃娘爲了扶持孃家,真是挖空了心思啊。
老祖宗點點頭,“好吧,你去一趟,態度軟和些,別打草驚蛇。等過了這幾天,把事情安排妥當了,再跟他們算總賬也不遲。”
來壽家的說道:“要不,我陪芙蓉一起去?”
芙蓉忙道:“您老在這裏陪着老祖宗,我去去就回,再說有您這尊大佛陪着,我演戲都不像了。”
一旁如意聽到這三人的對話,心中大驚,不僅僅是她們平淡幾句話裏暗藏的殺氣,還有老祖宗手裏的賬本!
這個賬本是她寫的!
沒錯,醜的這麼明顯,這麼有特色的字,她不會看錯的!只有她寫的出來!
以吉慶街拆遷所費的拆遷銀子的總賬本爲底子,按照經辦人的名字重新成冊,每個人拆了什麼房子鋪子,所費多少銀兩和總數目都寫的清清楚楚。
如意記得,王嬤嬤去東府討要頤園當差人的錢,就拿着她做的賬本,把姐夫來福的那個賬目單獨抽出來給了姐姐來福家的看,以此相威脅,後來來福家的才痛快的把銀子送過去了。
後來剩下來的賬本,如意連裝賬本的氈包都一起交給了王嬤嬤。
那麼現在,賬本爲什麼會出現在老祖宗手裏?
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王嬤嬤親自送到老祖宗手裏。
老祖宗要用賬本幹什麼呢?
如意回想剛纔這三人的談話:
“......別打草驚蛇。等過了這幾天,把事情安排妥當了,再跟他們算總賬也不遲......”
“......有您這尊大佛陪着,我演戲都不像了。”
她們把來福家的安插的那些個耳報神丫鬟們都打發出去了,只留下花椒看門,在密謀什麼呢?
如意猛地記起來昨天芙蓉教訓臘梅的話:
“......錢的事情,老祖宗和侯爺已經想好怎麼解決,無論過年還是大少爺娶親,都足夠了………………”
當時如意還想着,到底是什麼法子讓東府一下子就有錢了?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大風颳來的?這得從那裏發個至少十幾萬兩銀子的財啊?
起初,如意還猜測是不是東府剛得的通州張家灣大塌房寶源店填補東府錢庫的窟窿。當時王嬤嬤還立刻否定她這個猜測,冬天運河枯水期,張家灣塌房不賺錢。
但是現在如意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了。
這是要把東府大管家來福“抄家”啊!這些年來福家好日子過太久了,習慣中飽私囊,成了大富翁,今天去東府暖閣裏找來福家的說燈油的事情,丫鬟都把來福家的毫不避諱的稱爲“夫人”。
論理,現在東府能夠叫“夫人”的,只有侯夫人周氏一人而已。將來大少奶奶進門,是第二個夫人,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來福家的。
須知,來壽家的無論在西府還是頤園,都稱呼來壽家的,或者“她老人家”,只有在自己的石老孃衚衕家裏,才能稱得上一句“老夫人”呢。
論“猖狂”,東西兩府,誰能狂過來壽家的?可是來家的從不敢越雷池一步。
來福家的太狂了,狂到了主子們都不能忍的地步??來福家的曉得用身契拿捏如意娘,主子也能用身契拿捏她一家子啊。
賬本是王嬤嬤送給老祖宗的,那麼王嬤嬤昨晚說“東府錢庫偌大的虧空,要怎麼解決,我也不知道......”都是騙她的,王嬤嬤當然知道啊!
王嬤嬤極擅長說謊,從真假米芾畫開始,王嬤嬤的話最多隻能信一半。
王嬤嬤很清楚賬本獻上去之後,姐姐姐夫要面臨的下場,所以,王嬤嬤纔會慎重其事的要如意給外甥女臘梅傳話,“既分了房,當了差,心裏只有主子,忠和孝都是給主子的,生身父母都要往後退一步,方是爲奴的本分......"
王嬤嬤這樣做,就是要保住臘梅,把外甥女單獨摘出來,不要跟着姐姐姐夫一起被主子厭棄。把忠和孝都給張家主人,生身父母都要拋到一邊去。
張家就像養豬似的養着來福一家,把豬兒喫的膘肥體圓,忘乎所以,正好遇到了今年旱災荒年,又修繕頤園,錢庫耗盡,這不就得殺豬過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