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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眼看書 -> 歷史軍事 -> 唐奇譚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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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忽然在昏暗的空間裏響起,打破了周遭的死寂。說話之人正是明闕羅,他身形挺拔,面容帶着混血兒特有的硬朗輪廓,可臉頰、額頭處縱橫交錯的多道淺淺瘢痕,卻破壞了這份硬朗,反倒添了

幾分猙獰凌厲。他緩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着癱軟在地、瘦骨嶙峋的米尤貞,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着幾分直白的感慨:“你的運道真不錯,居然能夠承受住,幾度三番的突然傷勢惡化,最終活下來。”

米尤貞聞言,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目光渙散地落在明闕羅身上,喉嚨裏擠出一陣乾澀沙啞的氣音,字句破碎,微弱得幾乎要被周遭的死寂吞噬,連呼吸都帶着劇烈的起伏,每說一個字,都似要耗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運

道......不錯?”

他扯了扯嘴角,卻連一個完整的表情都做不出來,只有乾裂的嘴脣微微顫動,語氣裏滿是麻木的嘲諷與深入骨髓的絕望,“活着......纔是煎熬......求你......賜我一死......”話音落下,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裏喉嚨中卻咳不出

分毫,胸口微弱起伏着,彷彿下一刻便會徹底斷氣,眼底再無半分生機,只剩對死亡的迫切渴求。

“你確定?還要一心求死?”然而,明羅聞言,再度露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神情,眼底藏着幾分難以捉摸的笑意,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爲何不好好看看,你自己的模樣?”話音未落,他手腕微抬,信手一挑,

修長的指尖帶着幾分力道,輕輕掠過捆縛着米尤貞的粗麻繩。

原本勒得極緊、嵌進皮肉的繩索,竟被他指尖的力道輕易繃斷,“嘣”的一聲輕響,斷成幾截,散落一地。束縛驟解,米尤貞下意識地掙脫開來,藉着一股慣性彈坐起身,身形依舊虛弱,卻難掩心底的茫然。不等他反應過

來,一面小巧的鍍銀小銅鏡,便已遞到了他的面前,鏡面泛着淡淡的銀輝,恰好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而倒映在鏡面中的米尤貞,看着鏡中的自己,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的絕望瞬間被難以置信的茫然取代。鏡中的人依舊消瘦得脫了形,深陷的眼窩襯得眼珠愈發渾濁,蓬亂如枯草的鬚髮黏在臉頰兩側,單薄得近乎透明的皮下,

暴突的青筋清晰可見,依舊是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但是!那些他刻骨銘心,以爲會伴隨自己餘生的恐怖傷勢——被人狠狠劃爛、溝壑縱橫的面頰,被生生割掉,只剩平整創面的鼻子,撕裂到露出牙根、常年滲血的嘴角,還有被烈火燙焦發黑,早已粘連在一起的眼角,竟然全

都不見了?

他顫抖着轉動眼珠,死死盯着鏡面,才驚覺並非真的消失,而是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竟已奇蹟般癒合,只在麪皮上留下一道道宛如花紋一般的細微淡粉痕跡,順着肌膚的紋路蔓延,雖依舊顯眼,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駭人,

反倒透着幾分詭異的規整。

緊接着,難以置信的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枯瘦如柴的手腕拼盡全力抬起,指尖帶着無法控制的痙攣,緊緊攥住了這片小巧的鍍銀銅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要將這面鏡子嵌進骨血裏,又像是抓住了一縷稍縱即逝

的夢幻泡影,生怕下一秒,鏡中的一切便會煙消雲散。他死死盯着鏡面,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鏡面燒穿,連呼吸都忘了調勻,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動,震得他渾身發顫。

片刻後,他的視線緩緩下移,無意間落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瞳孔再度驟縮,眼底的震驚又添了幾分:自己那曾被一寸寸扭斷、折裂,指骨外露,血肉模糊的手掌,還有被凌遲般切得支離破碎、筋腱外露的手臂,竟然也完好如

初!肌膚雖依舊蒼白乾瘦,卻再無半點傷痕,連昔日被鐵鏈磨出的老繭,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米尤貞心潮澎湃的激動視線,順着手臂繼續延伸下去,落在自己的身軀上——曾經被殘忍割開,臟器隱約可見的胸膛,被生生切斷,再也無法動彈的手腳筋腱,還有那些被惡賊強行在傷口裏塞入火烙、炭球,早已潰爛發黑的

創面,以及被打折扭曲、變形不堪的小腿和腳踝,缺損了一大塊,連站立都無法做到的足弓......雖算不上完完全全的完好如初,肌膚上仍殘留着淡淡的癒合痕跡,肢體也依舊虛弱無力,卻基本都還算齊整,再也不是那副骨斷筋

折,殘缺不全的廢人模樣。

這一刻,一種巨大的荒誕感與莫名的慶幸,如同潮水般徹底席捲,充斥了他的身心,積壓多日的絕望與痛苦,在這一刻轟然崩塌,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着他佈滿淡淡傷痕的面頰緩緩滑落,讓他不由衷的滿臉

溫熱。畢竟,沒有人天生願意做一個殘缺不全的廢人,在無盡的痛苦與孤寂中了卻餘生,這份突如其來的“完整”,比任何恩賜都更讓他狂喜,也讓他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切的生機。

歷經了片刻的情緒激盪,與大起大落的心潮翻湧之後,滾燙的淚水漸漸止住,胸腔裏瘋狂動的心臟也緩緩平復下來。米尤貞的最後一點理性,終究還是將他從狂喜與茫然之中,牽扯回了冰冷的現實。他望着自己已然癒合的

手掌,指尖輕輕摩挲着麪皮上那些淡粉的傷痕,眼底的激動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醒的篤定——他已經隱約出了這些前來接頭,甚至能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治好他滿身重創的人的身份。

也只有傳說中那位的麾下,纔有這種神乎其神的起死回生手段;念及此處,他強壓下心中依舊翻沉的滋味————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未知的忐忑,更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敬畏,緩緩收斂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對着明闕羅露出恰

到好處的感恩戴德之色,語氣雖依舊虛弱沙啞,卻多了幾分沉穩與恭敬,緩緩開口道:“敢問,貴人對某,有何吩咐?”

明闕羅聞言,緩緩俯身,索性盤腿坐在了米尤貞面前的地面上,姿態隨意卻依舊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氣場,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抬,兩根骨節分明的指尖直直伸在米尤貞眼前,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喙的篤

定:“兩個選擇。”

頓了頓,他收回一根手指,只留一根指着虛空,緩緩開口,將第一個選擇娓娓道來:“要麼你,就此下船回去覆命,無論後事如何,又發生什麼變故,都自然聽天由命,生死禍福皆與我等無關。”話音落時,他眼底掠過一絲淡

淡的漠然,補充道:“我等也無須你任何報償,今日救你,醫你,全當順手爲之,自此往後,你我兩清,再無半點干係!”

說完第一個選擇,他再度伸出另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並列,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試探與引導:“要麼,就暫時充作本處的嚮導。”他抬眼掃過米尤貞,眼底帶着幾分瞭然,繼續說道:“聽說你因公往來邊境頻繁,還曾多

次前往迦南、火尋之地,對那邊的風土、水道、路徑皆瞭如指掌,此番我等前來,你正好引路,順便幫着找出本地潛藏的聯絡之人,也算了卻這番淵源。”

米尤貞的目光,同樣隨着明闕羅那兩根並立的手指緩緩移動。

船艙內的光線依舊晦暗,唯一的一盞油燈被風燈罩找着,將明闕羅半邊臉埋在陰影裏,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那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這兩個選擇,聽起來輕描淡寫,像是在問他要喝熱茶還是涼水,可落在米尤貞的耳朵

裏,卻重逾千斤。

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掌心觸碰到的,是自己新生不久,尚顯嬌嫩的皮肉。那是孫醫官妙手回春的證明,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枷鎖”。

回去覆命?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太清楚潘大都如今的處境了。皇庭使者已至,追算之權暫停,總督府早已是風雨飄搖。自己作爲潘大督私下派出的密使,九死一生從囫圇泊的地獄裏爬出來,如今這副“完好如初”的模樣,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回去?等待

他的,絕不會是撫慰與嘉獎,而是皇庭徹查下的無盡盤問,以及家門對頭眼中“死而復生”的活嫌疑。

更何況,麥水魚背後的勢力,既然敢截殺潘氏養子,就絕不會只佈下囫圇泊這一個局。他若此刻獨身下船,走出這片蘆葦蕩,恐怕連木鹿城的城門都回不去,就會被不知從哪裏來的冷箭,釘死在大漠荒灘裏。所謂的“聽天

由命”,在這亂世邊境,不過是“死路一條”的體面說法。

米尤貞緩緩吸了一口氣,胸口那道曾經被切開的舊傷處,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癢意,那是新生的皮肉在提醒他——活着,有多不容易。

他抬起眼,不再看那兩根手指,而是直直望嚮明羅藏在陰影裏的眼睛。歷經生死的磨礪,這雙曾經渾濁的眸子,此刻竟清亮得驚人,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靜。

“官人說笑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他微微低下頭,對着明闕羅,也對着這艘船上真正的主人,行了一個標準卻虛弱的叉手禮。

“某這條性命,是貴人麾下救回來的。自當下醒來的這一口氣始,就早已不是自己的了,自然願意竭盡所誠,報答萬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那雙幾乎恢復如初,卻皮包骨頭的手掌,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嘲,卻更多的是決絕:“再者,麥氏那賊奴,將某折磨至那般境地,此仇不共戴天。潘督如今身陷囹圄,某身爲養兒,又幸得身受重任,既

不能在木鹿城爲他分憂,若連替他找出失聯部曲、揪出幕後黑手的事都做不到,活着,反倒比死了更難堪。”

他抬起頭,眼底再無半分猶豫,沉聲道:“火尋的戈壁怎麼走,鹹海的鹽澤哪裏有暗哨,本家商幫在各地的聯絡暗號,某都爛熟於心。”

他再次俯身,語氣鏗鏘:“某願以這副殘軀爲質,引貴人深入那兇險虎穴。若有半句虛言,或有半分退縮,任憑貴人處置,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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