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猛地從地上彈起,他的眼中燃燒着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聲音甚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裏!這裏絕對有通往地表的水脈!”
他指着狗頭人巢穴的牆壁,彷彿能穿透土層看到外面漆黑的湖水:“順着這地下水流的源頭,我們說不定……不!我們一定能回到地表世界!”
這個驚人的發現像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打破了狗頭人巢穴內平淡的氛圍。
突然縈繞上心頭的巨大希冀,讓這頓飯一下子變得索然無味。
李瑞和米莉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將食物塞進嘴裏,匆匆向還沒喫完的索萊娜打了個招呼,兩人便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廚房。
他們腳步匆匆,幾乎是跑着穿過曲折的甬道,離開了溫暖乾燥的狗頭人巢穴,一頭扎進洞窟湖邊那帶着水腥味的空氣中。
湖邊,李瑞狂吞大量湖水,再次將史萊姆製造出來,然後與米莉邁步走入其中,讓它帶着自己兩人快速沉入漆黑的湖水中。
米莉身上亮起潔白的聖光,讓他們能看清水下的各種事物。
李瑞操控着史萊姆,來到小半島洞窟的邊緣石壁處,開始一寸寸、一尺尺地仔細檢視起這嶙峋的巖壁。
這座湖裏的魚全都是地表魚類,而且數量還極多,不但供養了音波蝙蝠和狗頭人這兩種羣居生物,還讓音波蝙蝠的數量多到能夠餵飽附屬洞窟裏那些懶成了門簾的消音巨蟒。
這就代表,這個水脈通道絕對不小。
只要有李瑞的史萊姆,再加上足夠的氧氣,他們說不定就能一步到位,直接順着水脈回到地表世界!
時間在冰冷的湖水中無聲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在經過三天枯燥的搜尋後,兩人這才從狂熱的希望中回過神來,想起了這座湖究竟有多麼的龐大。
預感到這場搜尋很可能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後,米莉率先做出了調整。
她不再每天跟隨李瑞長時間泡在湖底,而是在索萊娜的幫助下,於狗頭人巢穴的大廳中繼續起了自己的訓練。
她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在等待和搜尋期間,儘快掌握【盲鬥】這項在地下世界至關重要的戰鬥技藝。
她現在雖然掌握了聖光,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用聖光照亮周圍,但地下世界並不是任何時候都適合亮起光芒的。
很多時候,亮起的光芒反而會讓地下的獵食者注意到自己??就比如初見音波蝙蝠時那樣。
另外一個,也是通過訓練來降低自己對“說不定很快就能返回地表世界”的期待感。
從地下水脈返回地表世界的可能只是可能,並不是已經註定的事情。
如果擅自抱有太大的期望……最後說不定會很受傷。
所以,米莉將自己的節奏調整回了發現說不定能通過地下水脈返回地表之前。
在發現這個可能之前,他們最初的計劃是在小半島洞窟休息兩三個月??這是索萊娜重新長出足肢所需的時間。
除了這一重考量之外,他們自身也需要這段相對安全的時期來休整、鍛鍊,提升實力,以應對未來未知的挑戰。
米莉需要掌握【盲鬥】能力,還要學會如何運用聖光。
而李瑞則需要不斷髮掘自己才掌握不久的靈能天賦,使其達成各種應用甚至是感悟到心靈異能。
而最緊迫的,是躲避那些可能正在附近區域遊蕩的恐怖生物??奪心魔及其爪牙。
小半島洞窟位置絕佳,是躲避這些可怕威脅的理想藏身地。
以這個洞窟爲中心,向外輻射一天腳程的距離內,大地貧瘠得令人絕望,遍地是裸露的灰黑色巖石,幾乎找不到一絲泥土的痕跡,連生命力最頑強的苔蘚都難覓蹤影,堪稱一片死寂的石漠。
一天至兩天路程的區域內,環境稍有改善,巖石縫隙間開始出現零星的苔蘚羣落,但土壤依舊稀薄得可憐,苔蘚之外的植物極其罕見。
直到兩天路程之外,隨着地層中逐漸增厚的珍貴土壤層,真菌和植物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開始逐漸變得茂盛起來。
真正能找到足以飽腹的食物的洞窟,每一個都離小半島洞窟至少四天腳程的距離。
黑鱗氏族在這裏待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遭受過外部襲擾,這個距離便是至關重要的因素。
更重要的是,除了附近三個狗頭人部落的少數高層成員,這整個地下世界就沒有其他生物知道小半島洞窟的存在。
而李瑞從小半島洞窟狗頭人的記憶裏知道,從黑鱗氏族成立以來,就根本沒有其他氏族成員或者其他生物來訪過這裏,包括那些知道黑鱗氏族存在的其他氏族高層成員。
也就是說,外面沒有任何生物掌握着到達小半島洞窟的準確路徑。
在奪心魔的恐怖陰影即將籠罩這片廣闊地下世界的險要關頭,小半島洞窟無疑是最理想的避風港。
而現在,當地表魚類和潛在通道的發現點燃了迴歸地表世界的希望之火後,他們預想的兩三個月休整期,眼看着就要被無限期地延長了。
數天之後。
“嘩啦!”
伴隨着水花翻湧的輕響,史萊姆包裹着李瑞的身影,在狗頭人巢穴小碼頭前的湖水中浮了上來。
彈性的膠質褪去,李瑞帶着一身溼冷氣息和揮之不去的疲憊,踏上了簡陋的天然石塊碼頭。
他意念微動,斷開了與史萊姆的連接,這團好用的造物瞬間失去形態,化作一灘不起眼的粘液,無聲地融入了幽暗的湖水中。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個溼漉漉的腳印,走進了相對溫暖的巢穴通道。
食物的香氣從廚房洞穴飄來,他循着味道走去,機械地吞嚥着早已備好的食物,試圖用熱量驅散體內的寒意和精神的倦怠。
填飽肚子後,他沒有停留,沿着蜿蜒向下的通道,走向了位於巢穴深處、空間較爲開闊的大廳。
米莉和索萊娜正在大廳中訓練,或者說是索萊娜在幫助米莉進行訓練。
只見索萊娜龐大的蜘蛛身軀躺在大廳邊緣的石壁旁,卓爾精靈的上半身不斷抓起地上堆得如小山般的碎石,一顆又一一顆精準地擲向大廳中央。
而正被碎石不斷攻擊的米莉,此時的狀態卻異常狼狽。
她的腳步虛浮踉蹌,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踉蹌,彷彿一個醉醺醺的酒鬼在努力保持平衡,竭力躲避或格擋那些呼嘯而來的“暗器”。
她手中緊握着一柄粗糙的木劍,動作卻因爲身體的失衡而顯得笨拙且力不從心,木劍常常徒勞地揮空,或是隻能勉強擦過飛石。
她並非是醉酒了,這裏也無酒可醉。
她是中了索萊娜的魔法??附魔系戲法【暈眩術】。
在聖光的奇蹟下重獲理智與部分肉體生機後,索萊娜自然也找回了她身爲卓爾初階法師時掌握的魔法。
在之前的交流中,她給李瑞他們透了個底。
她現在掌握着5個類法術,以及12個法術。
5個類法術,分別是【舞光術】、【銳耳術】、【偵查魔法】、【妖火術】以及【黑暗術】。
12個法術分別是【暈眩術】、【幻音術】、【偵測魔法】、【閱讀魔法】、【法師之手】、【冰凍射線】、【毒液噴濺】、【提升抗力】、【法師護甲】、【蛛網術】、【災禍術】以及【人類定身術】。
5個類法術都是蛛化卓爾這種獨特魔物與生俱來的天賦,12個法術則是她曾經身爲卓爾法師時就已深深刻在記憶中的技藝。
其實她曾經擁有的法術書中記載着更多的法術,但可惜的是,當她被詛咒變成蛛化卓爾後,她便永遠失去了它,只剩下這些記得滾瓜爛熟、幾乎刻入骨髓的法術還能施放。
米莉在得知索萊娜會使用【暈眩術】後,便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裏,當她決定開始訓練後,立刻便向索萊娜提出了這個近乎自虐的訓練請求。
她要在黑暗和強烈眩暈的雙重壓迫下,逼迫自己的感官在極限中突破,去感知氣流、聲音、甚至對手的“存在感”。
她堅信,這種極端的訓練方式,能讓她更快地領悟【盲鬥】的精髓,在真正的黑暗中擁有自保甚至反擊的能力。
於是,便有了李瑞眼前的這幅場景。
“李瑞。”索萊娜敏銳地感知到他的到來,分心打了個招呼,但投擲石塊的節奏並未停止。
李瑞卻有些心不在焉,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應。
他臉上帶着一種混雜着疲憊與深思的神情,眉頭微鎖,徑直走過來,無視了訓練場地的雜亂,甚至沒太留意索萊娜龐大的身軀,竟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她那覆蓋着細密絨毛、微微起伏的心形蜘蛛腹部上。
索萊娜並未在意這略顯失禮的行爲,她更關心李瑞現在的狀態:“李瑞?你怎麼了?”
李瑞沉默地搖搖頭,目光投向大廳中央正努力平復呼吸、緩解眩暈的米莉,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低聲唸誦【燃火術】的咒語,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從他掌心跳躍而出,精準地點燃了插在一旁石縫裏的備用火把。
搖曳的火光將他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也驅散了大廳一角的昏暗。
過了一會兒,索萊娜的【暈眩術】效力終於消退。
米莉深深吸了幾口氣,甩了甩依舊有些發沉的腦袋,這才注意到坐在索萊娜身上的李瑞。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和臉頰上被石塊擦出的微痕,腳步還有些虛浮地走了過來:“李瑞,你回來了?”
靠近了,她纔看清李瑞臉上不同尋常的凝重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嗯?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李瑞的目光從跳躍的火焰上移開,緩緩轉向米莉和索萊娜,聲音低沉:“我……找到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下某種情緒:“找到了這洞窟裏的魚,是怎麼來的。”
米莉和索萊娜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和疑惑。
米莉脫口而出:“真的?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但是……這些魚跟我們想的不一樣,”李瑞扯動嘴角,好似在自嘲,又好似在苦笑:“它們不是我們頭頂,從可能通往地表的上游來的。而是從湖底,或者說地底更深處,逆着湖底向下的水流,硬生生衝上來的。”
“逆流……衝上來?”
米莉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魚羣溯遊而上,返回產卵地的景象。
難怪這裏的魚會這麼多,多到根本抓不完!
索萊娜在聽完李瑞的話後,突然恍然大悟道:“這麼說來,我們這座洞窟的下面可能有一座傳說中的光明洞窟!”
看到李瑞和米莉臉上同時浮現的困惑,索萊娜解釋道:“光明洞窟,或者也可以稱之爲陽光洞窟。這是幽暗地域一種極其罕見、堪稱神蹟的現象。”
“在這些特殊的洞窟裏,不知出於何種偉力或地質奇觀,來自地表的陽光,能穿透厚重的地層,直接投射到洞窟內部!
讓洞窟內部如同地表一樣,擁有清晰的晝夜交替,擁有真正的……陽光!”
“據說,如果這樣的洞窟底部有足夠深厚的土壤層,”索萊娜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
“那麼裏面孕育的生態系統,其豐富程度幾乎可以與地表世界媲美!草木生長,鳥獸棲息……那是一個地底深處的‘小地表’!”
而在知道了這件事後,也就代表着……他們順着水脈返回地表世界的計劃,徹底破產了。
李瑞很沮喪,在場三人中,他的情緒最爲低落。
這不僅僅是因爲一個希望破滅了,而是他在這希望破滅後,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這希望破滅,整個團隊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會爲了返回地表世界而努力了!
索萊娜不是地表居民,就算能有機會去地表她也不一定願意生活在陽光下。
但米莉……
現在,當李瑞提起“地表”、“回家”這些字眼時,她依然會點頭附和,說着“一定要回去”、“拼盡全力”。
然而,李瑞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化??她所謂的“爲了返回地表”而做的種種努力,其本質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轉變。
她的訓練(【盲鬥】)、她的適應(忍受黑暗、眩暈),其核心目標已經暗暗變成了“如何更好地在地下世界生存下去”。
她正在這無光的地下紮根。
真正讓李瑞心情低落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這種無聲的態度。
一次兩次還好,如果再來多幾次這樣的事情……
到了那時,她恐怕會溫柔而堅定地勸說他:“李瑞,接受現實吧。這裏,或許就是我們的歸宿……別再抱有幻想了。”
到了那時,他們纔是真的永遠失去了回到陽光下的可能。
李瑞是預見到了這種不被周圍人支持的未來,所以纔會心情低落,這讓他本就疲憊的身體更覺無力。
米莉和索萊娜立刻察覺到了李瑞身上瀰漫的灰暗氣息。
米莉靠近一步,聲音放得格外輕柔:“李瑞,別灰心!雖然……雖然不是直接回到地表世界的路,但是你找到了陽光啊!”
說到“陽光”這個詞,她的眼中迸發出了久違的光彩。
“我們都多久……多久沒有感受到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感覺了?如果能找到通往下面那個光明洞窟的路,我們就能在那裏休整,在回到真正的地表之前,先曬到久違的太陽!這難道不值得期待嗎?”
她的話語充滿了憧憬,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穿透地層的金色光柱。
李瑞“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的眼神有些放空,焦點似乎落在了大廳石壁某處不存在的點上。
米莉和索萊娜的安慰像是隔着一層水幕傳來,他能理解字面意思,但那份“好事”帶來的情緒卻無法穿透他此刻的灰暗心情。
他是覺得累了,接近十天的時間裏,他都獨自一個人待在漆黑冰冷的湖水下,進行高強度的水下探查。
這讓他的身體感到了極度的勞累,再加上期望落空的精神打擊,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木然。
對米莉突然高漲的、關於陽光的提議,他只是條件反射般地點頭,心思顯然還沉在湖底那片冰冷的黑暗中。
看着他這幅失望的模樣,米莉不由得有些心疼他,於是便絞盡腦汁地搜颳起自己的記憶,想找到一些能讓他重新開朗起來的辦法。
而這辦法,她還真想到了。
眼睛突然亮起來的她上前一步,拉住李瑞的手腕,用力將他從索萊娜巨大柔韌的腹部上拽了起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必須要讓你知道一下!”
她的語氣帶着一絲神祕和雀躍:“也許,也許能讓你開心一點?”
李瑞被她拉得一個趔趄,臉上帶着未褪的茫然和困惑,接着又被她不由分說地拉着向大廳的一個洞口走去。
他跟索萊娜打了個招呼離開,然後便被拉着巢穴的通道向下走去……一直被拉到了巢穴最底下的臥室裏。
李瑞被她拉着站到鋪着厚厚獸皮毯的地鋪邊上後,有些困惑地問道:“到底什麼事?非要跑到這裏來說?”
連日的精神和身體消耗對他的影響實在太大了,讓他此刻的思維都有些滯澀。
話音剛落,米莉身上驟然亮起一圈柔和而堅定的乳白色光暈??那是純淨的聖光。
他看到米莉對自己伸出手,而後,一股遠超他預料的力道突然從壓在他胸膛的手掌上傳來。
“呃!”
李瑞猝不及防,被這股沛然巨力襲擊得腳下不穩,整個人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推得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身後那張鋪着厚厚獸皮毯的地鋪上。
鬆軟的皮毛深陷下去,緩衝了衝擊,卻無法緩解他此刻的一頭霧水。
李瑞躺在獸皮毯上,仰視着站在牀邊的、渾身沐浴在聖光中的少女,腦子一片空白:“所……所以?米莉,你這是……?”
米莉沒有立刻回答。
她俯下身來,雙手撐在李瑞身體兩側的毯子上,那圈聖光隨着她的動作流淌,如同給她披上了一層光之戰甲。
她如同鎖定獵物的雌豹般俯視着李瑞,眼神亮得驚人,帶着一種混合了興奮、羞澀和決心的複雜光芒,嘴角勾起一個帶着點狡黠又無比認真的弧度。
“這幾天以來,我向索萊娜請教了怎麼用聖光強化身體。”
“額……所以?”李瑞還是不懂。
“所以……”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但更多的是某種宣告般的堅定:“我現在??不怕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