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身爲經驗豐富的斬鬼人,也深深的被這種悲哀的宿命感所困擾,這也是身在執行局裏,到處斬殺惡鬼、追討猛鬼衆的每一個斬鬼人共同的感受。
——明明他們懷揣着正義的使命,卻要揮刀殺向自己的同族或者相熟的親朋好友。
因爲在執行斬鬼任務的時候,斬鬼人必須面臨的心靈考驗,雖然任務目標像是一個無辜無害的逃亡者,可目標本質上隨時隨地都能變成失去理智、不分青紅皁白胡亂殺人的惡鬼。
如果在這個時候,斬鬼人的心中產生了一絲憐憫,那很有可能就意味着更多無辜者的犧牲。
故而,比起讓更多的人們失去性命,不如殺死眼前的“鬼”永絕後患……爲了多數而犧牲少數,這就是不容置疑的“大義”。
源稚生對這種斬鬼的經歷印象和感悟尤其深刻。
畢竟,他早年成爲執行局幹部的時候,曾經在一次外出任務之中,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弟弟源稚女。
因爲源稚生親眼目睹了弟弟墮落成爲掠奪人命的惡鬼,爲了堅持“正義”,他不得不大義滅親殺死了對方、將屍體投入井中……如此手足相殘的經歷,可真是一場永無盡頭的噩夢。
而從那天起,源稚生也確實因此活在了名爲殺鬼的噩夢之中,弒殺親弟的那一幕反反覆覆的從頭腦中竄出,每一次斬殺惡鬼,弟弟的身影就好像和被他討伐的任務目標隱隱約約相互重合。避之不及卻又揮之不去。
他有時候陰雨天就會一個人待着喝酒,然後想象和回憶那天,弟弟源稚女睜大眼睛看着親哥哥源稚生舉刀穿刺自己的胸膛,但是臉上沾滿血跡的弟弟卻只是笑了笑,用哥哥最熟悉的口吻,語氣親密的說:“哥哥,你回來啦!”
好像這個弟弟根本不在意胸膛的致命傷痛,他也沒有變成情報顯示的犯下不可饒恕罪孽的惡鬼。
弟弟仍然是那個自童年時代就跟在源稚生後面一口一個“哥哥、哥哥”的叫,性格內向怯懦的弟弟。
這樣的弟弟,永遠最在乎的是他親愛的哥哥終於捨得從大城市裏黑幫勢力打拼之中脫身,久違的回到故鄉看望孤單一人的弟弟。
所以弟弟纔會在那個時候說哥哥你回來啦,他那時候仍然是弟弟,而非惡鬼。
源稚生在舉刀穿刺胸膛殺死弟弟的瞬間,恍惚間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而在之後,他每一次回憶那天的經歷,都忍不住懷疑對方那個瞬間是不是從惡鬼重新變回了他熟悉的弟弟。這樣的話他至少揹負一個弒殺弟弟的罪過,而非斬殺惡鬼的功勞。
但這是不可能的,源稚生每次也這樣否定自己,從來沒有任何記錄表明,墮落成爲惡鬼的族人能夠依靠自己的意志取回人性,墮落的過程是不可逆的。
或許真相就是,弟弟在他出刀之前就已經死去了,他所斬殺的是侵佔了他弟弟身體卻裝模作樣虛僞求活的一隻惡鬼。
唉,稚女……
“源桑……你沒事吧?”
直到衛宮發出提醒的時候,源稚生才倏忽間發覺自己已經沉浸在回憶之中太久了。
衛宮指了指他的腰間緊緊攥住蜘蛛切的手。
“我看你剛剛似乎陷入了某些想法裏,手還不自覺的握緊了劍柄……我猜你是回想起了什麼和惡鬼戰鬥的經歷,想必那是一場與輕鬆愉快毫無關係的慘烈戰鬥……”
源稚生聽此,先是環顧四周的隨從人羣,下意識的做好了表情管理,講真,如果這時候要是和衛宮獨處的話,他甚至要忍不住在臉上掛出一絲苦笑:
“衛宮閣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下一次別再如此精準的猜中我的想法了。”
源稚生真的快要蚌埠住了,衛宮到底對自己和蛇岐八家掌握了多少情報?
他生怕衛宮的嘴裏面還會蹦出什麼更刺激的祕密出來,令好不容易封鎖的祕密就這樣公之於衆。
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必須快速掌握談話節奏,牢牢掌握主動權,而非時不時被衛宮的驚天發言打亂節奏,整得他的心態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我想想時間應該差不多了,我們在本次展館遊覽結束之後,還有一次午宴安排,櫻,我們預訂的地點是在?”
源稚生轉頭問起了祕書打扮的矢吹櫻。
“稍等,少主……我們的安排是在神樂坂石川(kagurazakaishikawa)。”
衛宮順勢多看了一眼這個眼鏡女……原來你的名字也叫櫻?
“很好,那就即刻開始下一項安排。”三十六計,走爲上計!
源稚生的口吻不像是雷厲風行統御萬千黑道的大少爺,而更像是面對衛宮難以招架,頗爲着急慌忙進行戰術轉進的敗軍之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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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名爲ishikawa(石川)的餐廳位於新宿區神樂坂,以精緻的懷石料理而聞名,曾連續多年獲得米其林三星的榮譽,連預訂通常都非常困難。不過這對於本地勢力蛇岐八家而言,根本沒有什麼算得上有難度。
懷石料理最基本的形式就是“一汁三菜”,換言之就是一道湯品、一道刺身、一道煮菜、一道炸菜或烤菜。
這種料理經常被人吐槽說了大價錢卻喫不飽,但是它的賣點並不在“量”,而是食材的新鮮、食物的精緻、上等的用具和就餐環境……所以,重點就是品了個格調。
畢竟好不好喫,常常因爲每個人的喜好偏好不同,而衆口難調。但是有沒有一種一下子就能辨認出來的“高級感”,卻是顯而易見的,也難怪ishikawa多年蟬聯米其林三星評價……
“那我得說,衛宮閣下你一定很少來喫懷石料理,只有第一次來喫的客人,纔會有這樣的感想。”
源稚生熟練的將淋了白潔芝麻醬的北海道海膽喫進嘴裏,接着下一口開始喫方頭魚燒和油炸蠶豆。
“懷石料理分爲‘先付’‘八寸’等餐前小菜,再到‘向付’‘蓋物’‘燒物’……而品嚐的重點就是在按序食用的過程中,味覺體驗一步步推向高潮的感受。”
“不不,這不是多喫和少喫的問題,這些菜品本身我也並不陌生,怎麼說呢,這應該就是飲食理唸的分歧了,”衛宮放下餐具,神情肅然的看向大少爺派頭的源稚生。
源稚生被衛宮的灼灼目光注視,恍惚間覺得渾身一震,好似對方來到了一個自己熟門熟路的專業領域,見鬼了,在這個領域之中,源稚生居然深感無權發言插不上話,唯有讓對方自由表達的份兒。
“我認爲,比起‘用餐體驗’,還是‘滿足口腹之慾’最爲重要。而‘感覺好喫’的感受,就是最佳的飲食體驗,除此之外的都是不必要的些許點綴、歪門邪道,將滿足口欲壓下去,來抬高飲食體驗的地位,只會滋生廚師的怠惰心理。”
衛宮又指了指眼下的幾道菜品,“就比如……這道北海道海膽的芝麻醬是巧妙的搭配,但他的芝麻醬是熟制的,如果換我來,我更傾向於生芝麻,從而提升清爽感,搭配柔軟的海膽。”
“再看這邊,海鰻魚湯的調味還不錯,但旁邊這道梅子拌蓮藕的風味平衡不夠和諧,其問題在於梅子的酸度不夠,使得口感比例失衡,蓮藕的味道放大,我認爲可以添加少許檸檬汁進行微調……”
源稚生喫驚的看着對面的衛宮口若懸河……他此刻不再是個傳奇屠龍弒神者,而是個對於美食廚藝一道鑽研深入的老饕兼天才級廚師。
在這種強大的氣場之下,源稚生似乎覺得這家ishikawa店的老闆也只有拜服的份了。
但這合理嗎?情報上說衛宮的廚藝好,只是因爲擅長做平民便當料理啊,你怎麼還略懂懷石料理的……而且更要命的是,這話題的節奏,又莫名其妙的回到衛宮那邊的掌握之中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爲什麼我都轉進如風了,你還能繼續輸出?你這是什麼情報網,是不是提前偷看了我的日程安排?
“咳,衛宮閣下,我覺得你的建議非常到位,我會安排家族人手把意見整體抄送給店老闆,敦促對方及時改善的。”
一再受挫的源稚生只好投降,“透個底吧,你掌握瞭如此多的情報,我想應該不是單純接受家族的邀約前來參觀的吧。”
衛宮一愣,心說他代表周家走一趟,還真就是眼饞你們的刀劍藏品,所以才樂意過來逛一圈,方便把設計圖全給偷學過去的。
不過,還是得說說正經的明面理由的。
“源桑,你們可聽說一個名爲‘葵屋’的黑幫組織?我們需要藉助你們的情報網,進行一點小小的調查。”
情報網?
源稚生此刻再聽到這個詞彙的時候幾乎要頭皮發麻——他品嚐到了一種微妙的諷刺感,總感覺對面衛宮的情報網這麼牛掰了,居然能讓家族的情報網派上用場?
“我們並不能無故幹涉一個黑幫的正常運營,所以閣下能否給出一個合適的理由呢?”源稚生甩去心中雜念,回覆道。
蛇岐八家確實管理着東瀛境內大量的黑幫組織,但也是黑道秩序的維護者,不會無端破壞規矩,貿然出手引起不滿的話,甚至會引發惡果,致使底下的黑幫投向死對頭“猛鬼衆”的懷抱。
衛宮蹙眉,源稚生沒有輕易答應,連源家這種世俗實力雄厚的家族也不輕易對付一個黑幫,那看來東瀛本土勢力比想象的要錯綜複雜。源家可能在忌憚“葵屋”是另一個不好惹的勢力的白手套。
衛宮決定往自己原先的說法裏面加一點料:
“那如果我說,‘葵屋’背後的人在覬覦你們的‘神’呢?”
話音剛落,源稚生瞳孔劇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