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雖然路上車已經很多了。
但私家車對普通人而言,還是個遙不可及的東西。
周奕記得,九七九八年的時候,號稱低價的夏利車,最基本款也得四五萬,是普通工薪階層七八年的工資。
更別說那些進口車了。
很多家庭有輛摩托車就不錯了,大部分人的通勤工具是公交車和自行車。
所以陳嚴提到這個三號可能是因爲有車,才被拉進來時。
周奕立刻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他突然蹭的一下站起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潘宏傑緊張地問:“周奕,咋了這是?”
陳嚴比較熟悉周奕的狀態,眼前一亮問道:“你想到什麼了?”
“嚴哥,你還記得前面我們白天剛來肅山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事嗎?”
陳嚴一愣,問道:“便衣?”
周奕搖了搖頭。
陳嚴想了想,突然臉上的表情瞬間產生了變化,驚呼道:“出租車司機?!”
周奕重重點頭:“沒錯!”
“按照三號的犯罪心理畫像,他就不可能是個有車的成功人士。所以大概率他平時的本職工作是個司機!”
“但如果是開公交車、大巴車,或者是卡車的司機,是受僱於人的,是被人管着的,很難想幹嘛幹嘛。而且大型車相對而言靈活性低,還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但是有一種車輛,他們沒人管,而且出現在任何地方都不會有人起疑心!”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家都明白了。
第一,出租車不受制於人,只要正常向出租車公司交份子錢,你是虧是賺隨便。
所以有不少出租車司機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比起開車賺錢,這羣人更喜歡聚在一起賭博。
第二,出租車司機很難引起目擊者的注意,同一座城市的出租車外型,一般也就幾種,長得都差不多。
至於車牌號,在監控普及之前,靠目擊者記得車牌號的概率,約等於零,很多人對車牌根本就不敏感。
第三,出租車司機這個羣體,是最有機會接觸陌生人,從而不被懷疑的。
而這點,就非常容易和前面謝青山關於未偵破姦殺案的點契合上。
三號是個打劫過程中都會見色起意的人,那如果拉客時拉到了那種獨身、漂亮的年輕女性,他能忍住嗎?
這種情況下,被害女乘客是十死無生的,因爲出租車司機的身份,太好認了。
司機一定會殺人滅口,然後拋屍。
“而且還有一件事。”周奕說,“當時那個司機,在跟我們聊天的時候,提到了一個信息。”
陳嚴問:“你是說姦殺?”
“對!”周奕衝夏宇說道,“麻煩你去找下李隊長,我有些問題想向他請教。”
“好!”
沒一會兒,夏宇就把李志遠帶來了,李志遠還一臉疑惑地問咋了。
“李隊長,昨天晚上,你去現場了嗎?”周奕問。
“去了啊,事兒太大,當時車上人又多,人手不夠用,我也被人從被窩裏喊起來的啊。”
“那這些乘客當時的轉移和安置工作,都是你負責吧?”
“對啊。”
“這個過程中,這些乘客除了和警察之外,還跟什麼人接觸過?”
李志遠想了想回答:“除了警察......那就只剩下120的急救醫生了,因爲當時要確保他們的身體狀況。
“羣衆呢?當時周圍有看熱鬧的羣衆嗎?”周奕追問。
“羣衆?沒有啊,那都是後半夜的事了,而且那地方很難找,我去的時候都直接走錯路了。”李志遠感慨道,“也不知道這羣人怎麼找到這地方的,那兒都是荒山野嶺,最近的村子都得兩三公裏呢。
“是嘛......”周奕若有所思。
“咋啦?”李志遠好奇地問。
“李隊長,是這樣,現在外面關於這起大巴車搶劫案的事情,肯定是傳播開了吧?”
“啊,這個這個......消息傳開是肯定的,你想啊,全城的警察都調動了,還有聯防隊之類的,那肯定有那種嘴快的,向身邊的親朋好友透露兩句,這消息不就傳開了麼。這個也是無可避免的事。”
“我明白。”周奕點點頭,大規模的行動,是不可能確保消息絕不外露的,人本來就是最不可控的因素。
但外泄到什麼程度,卻是有很大區別的。
就比如眼下的案子,像派出所民警、聯防隊員這些基層治安力量,頂多知道個大概情況,但如果說是案件的具體情況和細節,他們肯定是無法掌握的。
能掌握這些具體細節的,就只有白天在那間會議室裏的那大幾十號人。
“到......到底啥情況啊?我看你們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樣子,我都不敢打擾你們。”李志遠好奇地問。
周奕便把自己和陳嚴當時從火車站出來,打車去市局的路上,和司機聊天的事情簡單複述了一遍。
除了陳嚴,其他幾個人也都是第一次知道。
夏宇驚訝地問:“那個司機不會有問題吧?”
周奕搖頭:“應該不會,起碼我沒看出來。嚴哥你覺得呢?”
“嗯,那個司機不像是什麼狠角色,挺普通的。”
“所以咱們剛纔不是分析說這個三號,有可能是一個不務正業的出租車司機嘛。那我就在想,這案子裏有人被姦殺的消息,是他自己以旁觀者的視角,說出來的呢?”
衆人頓時就興奮了起來,因爲要真是這樣的話,那薅着這個出租車司機,一直往下查,總能查到對方的。
李志遠卻有些疑惑地問:“這人這麼幹,他圖啥啊?”
潘宏傑一聽,也問道:“是啊,圖啥?他好端端的他爲什麼要傳這個謠言,沒事找事嗎?”
周奕回答道:“當然不是,我覺得這裏面有幾重因素。”
他開始掰着手指頭數。
“第一,他肯定不可能以罪犯者的身份來說這話,而是以旁觀者的立場,假裝自己也是聽說的,至於聽誰說的,那聽的人也不可能會多問。
“我甚至懷疑,他可能都不是自己主動去說的,而是在一個被動的環境裏,比如剛好聽別人說,然後忍不住插了幾句嘴。”
“畢竟這人文化程度不高,又沉不住氣,這種情況下開口很符合他的性格特徵。
“第二,這人本來覬覦被害人的美貌,想泄慾,結果被一號劫匪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阻止了。”
“他的內心肯定是不服的,但他又不敢直接向對方表達不滿。所以不排除他想用這種顛倒是非的方式,來給自己找回場子。把想做卻沒做成的事情,虛構成做了,是類似於一種心理安慰劑,多見於性格偏執,或者文化認知低
的人羣。”
“第三,其實也很簡單,就是這貨飄了,浪了,嘚瑟了。他得到了一筆不菲的分贓,並且他很篤定自己不會被發現,所以心理上自然也就不會設防了。”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周奕說完,又趕緊找補道,“當然,這可能只是我的片面看法,也可以看看大家的想法。”
李志遠明顯很驚訝,畢竟周奕這年紀擺在那兒了,同時心裏感嘆,漢中的省廳還真是派了精兵強將過來啊。
潘宏傑則是一拍巴掌道:“嗨,你都分析得這麼面面俱到了,那還說啥啊,查就完了啊。”
然後問:“你還能找到這人不?”
當時司機聽說舉報有獎金,很興奮,死活要留周奕一個號碼。
不過周奕沒留他的聯繫方式,而且他也沒有真的打給過周奕。
周奕卻笑道:“沒事,我記得車牌號,而且我當時還拿了發票呢,找出租車公司查一下就行了。”
深夜,一條老舊的巷子裏,黑漆漆的。
巷子太窄,窄得連月光都照不進來,唯一的光亮來源,是巷子兩側一戶戶人家窗戶裏傳出的微弱燈光。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從巷子口由遠及近的傳來,只是這聲音有點凌亂,像是走路的人一直在不停的踉蹌。
微弱的光亮裏,一道人影扶着牆壁搖搖晃晃地往前走着,凌亂的高跟鞋踩地聲就是女人發出來的。
女人摸着黑,鑽進了一個門洞裏。
門洞裏同樣沒有燈,只有搖擺的身影和慢慢遠去的高跟鞋聲音。
三樓的一間房間裏,一個染着酒紅色頭髮的女人正在看電視。
房間並不大,發黴的牆角和開裂的老式木製窗框,都在說明這房子有多老了。
房間的東南角還有一扇門,通往一個狹小的廁所,廁所沒有門,只掛了一扇簾子,因爲年深日久,簾子的下襬都已經發黴了。
廁所裏更是傳出一陣陣地尿騷味。
不過紅頭髮的女人並不在意,彷彿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環境,一邊嗑着瓜子一邊看着電視,她的手指上還塗着顏色鮮豔的指甲油。
突然,女人嗑瓜子的動作停頓了下,餘光也瞥向了不遠處的門口。
因爲她聽到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愣了兩秒鐘,但眼神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她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由於動作太大,打翻了旁邊裝瓜子殼的塑料袋。
頓時瓜子殼灑了一地,但她壓根沒去管,嘴裏罵罵咧咧地就跑去開門。
“當他媽家裏沒活人了是吧?”她呼啦一下拉開門,卻和一個拿鑰匙穿大衣的女人四目相對。
“阿紅?怎麼是你啊?”女人疑惑地問。
叫阿紅的女人一隻手拿着鑰匙,另一隻手捂着自己的小腹:“不是我還能是誰啊。”
說着,便走了進來。
“我還以爲又是那個死變態的房東老頭,想來偷內衣的呢。”女人說着順手關上了門。
阿紅把肩上的包隨手一扔,然後一屁股坐在女人剛纔坐的地方,一隻手解開了厚厚的大衣,另一隻手還是捂着自己的肚子。
大衣裏面,是一條玫紅色的性感連衣裙,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及膝高跟長靴。
長靴和裙襬中間露出的一截大腿,慘白慘白的,也不知道是阿紅天生皮膚白,還是被凍的。
關門的女人一轉身,看到了她大衣裏的衣服,皺着眉說:“阿紅,你咋把上班的衣服給穿回來了?而且今天晚上可他媽冷了,你也不怕凍死啊。”
女人雖然嘴上說得粗魯,但還是一伸手把剛纔的毯子扯上來,蓋在了阿紅的身上。
“他媽的,那個傻逼就跟這輩子沒幹過女人一樣,恨不得把蛋都塞進來。草他媽的,快把老孃給折騰散架了,草他媽的!”阿紅怒不可遏地咒罵道,“而且這傻逼他媽的肯定喫藥了!幹了他媽這麼長時間,皮都磨破了,疼死我
了。”
“嫖娼還他媽喫藥,他怎麼不去死啊,操他媽的狗東西!”阿紅罵着,狠狠地踩了一腳,結果卻自己疼得齜牙咧嘴,直接弓起了背,死死地捂着肚子,額頭上汗都滲了出來。
一旁的女人對她的反應卻不以爲意,一邊看着電視一邊隨口問道:“今天外面這麼多警察,你還敢接客啊,你就不怕被抓了在裏面過年啊。”
阿紅痛苦地揉着肚子,直起身子說:“我不就是想着明天就回老家了嗎,想着今天再接幾個客再多賺點錢嘛,這樣等過了年就能晚點出來,到時候在家多陪陪我兒子嘛。”
“哎喲………………”阿紅髮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又罵道,“我他媽的哪兒想到,我都準備拉捲簾門走人了,突然那個傻逼鬼鬼祟祟的進來問我做不做。”
“我跟他說太晚了,收工了,讓他明天再來。結果他說能給兩百,而且還說很快的,我他媽的真信了這個邪了,操!”
旁邊的女人被她這話逗得哈哈大笑:“別那麼大火氣啊,那男的這麼猛,你不也爽了嗎。”
“爽他媽了個*的!老孃要不是看他給的錢多,老孃砍死他的心都有了,頂得我胯都他媽快散了!”也不知道是生理上痛苦,還是心理上委屈,阿紅已經有了細紋的眼角流出了淚水。
“好不容易等他搞完了,我就趕緊跑了,哪兒還顧得上換衣服啊。哎喲喂,肚子疼......”
旁邊的女人說:“我給你拿兩粒消炎藥吧,你喫了早點睡,睡一覺就好了。”
阿紅點點頭:“行,謝謝娟姐,回頭還你。”
娟姐起身,拍了下阿紅的大腿罵道:“少來這套,大家都是出來掙錢的,住一起那就是好姐妹,相互照應是應該的。”
娟姐很快找出了一板消炎藥,摳了兩粒遞給阿紅。
阿紅喝了口水把藥嚥下去問道:“娟姐,你買的啥時候的票啊?”
“我不坐火車了,票太他媽難搶了,我有個老鄉也是幹這行的,她有個相好的,也是我們老家的,自己有輛麪包車,說是後天走,到時候捎我回去。”
阿紅羨慕地說:“是嘛,那可真好,不像我只能從黃牛手裏加錢買票。你那個老鄉,不收你錢吧?”
“收個屁,老孃纔不給呢。他要是真問我要錢,我就告訴他沒錢,大不了褲子脫了讓他搞一次,反正跟誰搞不是搞啊,就當上班了。”
這話讓兩個女人相視一笑,娟姐拍拍她說:“去洗洗,趕緊睡吧,睡一覺起來明天就好了。”
阿紅卻搖搖頭:“洗不動了,而且天太冷了,直接睡了,明天早上起來再洗吧。”
說着,捂着肚子搖搖晃晃地往裏面走。
說是裏面,其實也就是牀的位置用鐵絲網拉了道簾子,裏面有兩張單人牀,一左一右。
阿紅脫掉大衣和靴子,那件暴露的,但質感低廉的玫紅色短裙顯得格外刺眼。
但她沒有絲毫在意,拉上簾子,就鑽進了冰冷的被窩裏。
看電視的娟姐這邊,不僅關上了燈,還把電視的音量給調低了。
劣質彩電發出的燈光不斷閃爍,格外刺眼。
身後簾子裏的阿紅,一開始還會哎喲哎喲的小聲哼哼着,但慢慢的,聲音就變小了,最後徹底安靜了下來。
又看了半個多小時,娟姐也困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之後,關上電視準備睡覺。
她沒開燈,而是直接抹黑走進了簾子裏。
躺下的時候,她還特意朝阿紅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紅此刻是面朝着牆,背對着她的。
見阿紅睡得很踏實,她也就放心地躺下睡覺了。
睡到半夜,娟姐被尿給憋醒了。
內心掙扎了許久,最後實在忍不住,才爬起來去廁所撒尿。
尿完之後,她瑟瑟發抖地飛奔回牀上。
鑽進溫暖的被窩裏剛準備躺下,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隔壁阿紅的牀。
她發現阿紅還是背對着自己,臉衝着牆的姿勢,幾乎和之前一模一樣。
頓時,她心裏莫名地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阿紅,阿紅。”她試探着喊了兩聲。
但牀上的阿紅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你咋樣啊?要不要去醫院啊?”
還是沒反應。
黑暗中,娟姐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她壯着膽子,頂着寒意,從被窩裏爬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阿紅的牀邊。
“你沒事吧......不會是發燒了吧?”
說着,她把手伸向了牀上的阿紅。
她觸碰到的皮膚,像冰塊一樣又冷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