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永興四年(公元309年)正月,春風已至,中原地區的土地開始解凍。原本在冬風與冰雪的摧殘下,這些土地冷硬到與金石無異,但春天的暖陽一到,土地表層的冰霜迅速融化,悄然無聲間形成一道薄薄的水汽,繼而令泥
土柔軟細膩,散發出一種油脂般的光澤。只有在這種時候,後人纔會領悟到,前人所說的膏腴之地,或許並非是一種比喻。
但越是這樣富饒的土地,越是容易引來覬覦。作爲華夏文明的發源之地,中原地區固然是舉世難得的沃野,同樣也因爲其位於天下之中的地理位置,歷經了天下最多的戰事,因此自古就有逐鹿中原之說。而就在這個時代,也
同樣如此。
在歷經八王之亂後,洛陽地區的數輪血戰並沒有使得中原獲得安定,反而圍繞着許昌地區,掀起了新一輪的中原戰事。而到劉羨一統荊湘後不久,這一輪的中原戰事,也即將進入最終的大高潮。
這一輪戰事的起點始於祖逖率衆遷都許昌,興於王衍率衆逼宮之後,以致於戰事愈演愈烈,中原失序,民不聊生,諸郡流民四起,形成了大量以堡爲據點的乞活軍。他們佔地爲王,爲糧秣四處劫掠攻伐,公推賢人爲帥,自
領官職。但因各乞活軍缺乏穩定秩序的能力,反而使得中原愈發混亂,朝廷也徹底喪失了對地方的掌控。
而最後決出的勝者,是以劉柏根、王彌爲首的齊漢軍。
他們利用東海天師道的組織爲根基,宣傳甲子大劫與太平真君,並打出漢室的旗幟,在外交上合縱連橫,在政治上大肆吸納流民,在戰略上放棄守土奪城,以擊敗晉軍爲先。如此堅持數年後,王衍不勝其擾,最終撤出許昌,
遷都壽春,而齊漢也因此進入了採摘勝利果實的豐收季節。
截至到永興三年(公元308年)七月,他們以後來居上之勢,完全佔據了青州、兗州、並佔據了徐州、豫州、冀州大部,其勢力之大,從青徐、中原到河北,跨越二十餘郡,擁衆近三十萬,其勢力之大,儼然已經超越了趙
漢。
等到新一年到來時,他們已經無限接近於攻克許昌。
雖說在九月時,王彌曾第一次率軍圍攻許昌,結果竟爲司隸校尉劉暾、前將軍曹武與左衛將軍王景所擊退,但這主要是輕敵所致,並不傷筋動骨。但他隨後重整軍勢,於十一月再次發起攻勢。
這一次,齊漢出動有大司馬王彌、車騎將軍王璋、鎮東將軍王延、豫州刺史徐邈、兗州刺史高梁、司隸校尉曹嶷、奮武將軍張嵩、興漢將軍劉矩等二十六部,共十四萬人,將許昌團團包圍,軍勢如雲,繼而逐漸掃清許昌城外
圍,接連攻克毓秀臺、景福殿等建築,徹底摧毀了許昌的外圍防禦體系。
相比之下,在王衍抽調人手之後,許昌城內的守軍已經不足五萬。城內更有數萬避災的百姓,他們亂哄哄地躲在城內的寺廟、祠堂以及那些空了的官署裏,一面哭嚎,一面祈禱,讓本就低迷的士氣更加低沮。只是作爲晉室的
五大都城之一,許昌城中的糧與輜重暫時還足用,這使得晉軍還可以暫時依靠城牆禦敵。
但在這個萬物復甦的季節,落城毀滅的結局似乎已經無法挽回了。
正月壬子夜,王彌站在毓秀臺的軍帳前,凝視着眼前的許昌城頭的點點燈火,陷入了沉思。月亮還未出來,天空中繁星閃爍。戰馬的嘶鳴不時從黑暗中傳來,而在他的身邊,分別站立着兩名高大的武人,他們分別是雍丘陳午
與黎城李惲,大概是出於對王彌的尊敬,他們都沉默不語。
一直在帳中候着的王璋說道:“元帥,還是先到帳中歇息吧。”
王彌並不回答,只是嗯了一聲。王璋一旁還站着牙門將再隆和劉靈,他們也都沉默不語。
“不可理喻,連祖逖的援軍都被擊潰了,他們還負隅頑抗。”王璋自言自語道,但無人回答。
在齊漢軍看來,之所以晉軍還在抵禦,就是指望在洛陽的祖逖能派出援兵,將王彌等人逼退。事實上,第一次王彌之所以匆匆退軍,就是因爲祖逖在擊敗劉曜之後,立刻派兵東進滎陽,試圖切斷齊漢軍的糧道。但在這一次,
齊漢軍爲了徹底解決後患,先以強兵進攻滎陽與敖倉,又收服了汝南與襄城,如此切斷了許昌與外界的所有聯繫。
但祖逖仍不放棄,因爲要坐鎮洛陽的緣故,他便派祖濟與公孫躬率萬騎前來支援,但此策正中下懷。王彌已經在滎陽、襄城一帶堅壁清野,自己又在城下修建營壘,不與其對戰。祖濟所部面對此等情形,前不能破營,沿
路又無法補給,不過逡巡數日,便只能撤退,王彌趁機發輕騎追擊,不斷襲擾,直至在鄂關處,齊漢軍搶先搶佔歸路,與祖濟軍一舉決戰,大獲全勝。祖濟陣亡,公孫躬僅率兩千騎逃離戰場。
這使得祖逖所部元氣大傷,短時間內無法再派出援兵救援了。而王彌則將這些敗軍的首級運回許昌,在城上造就京觀,希望以此能擊潰城中晉軍的戰意,儘快令許昌守軍投降。
可令他們沒想到的是,許昌晉軍依舊不願投降,留守許昌的皇後羊獻容回信說:“自古有死,賢聖所同,壽天窮達,歸於一概。妾既忝位過德,無以爲報,唯有殉死,無愧良人。”
這個回答真是令王彌恨得咬牙切齒,現在許昌失守,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對於王彌而言,早一日陷落和晚一日陷落,意義卻截然不同。
原因無他,此時的齊漢軍已經得知了王敦轉投劉羨的消息,南面的荊州就此一統,晉室的國運已無法挽回,接下來就是蜀漢、趙漢、齊漢三家爭霸的時代了。
在這個大背景下,三家都需要爭分奪秒,每一刻都極爲珍貴。因此,即使破城已經十拿九穩,王彌仍然想加快進度,早日奪取許昌城。
“曹嶷!”沉默良久後,王彌仰望星空,徐徐道:“看來這位羊皇後是下定決心了。”
“是,看樣子,她是不會投降了。”作爲王彌最依賴的心腹之一,曹嶷無奈地苦笑道:“真是稀奇,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會爲一個白癡殉情嗎?”
“也許不是爲白癡殉情,只是傲慢。”作爲現任東海天師道的監天,他抬頭觀望天象,對衆人道:“我聽上任天師說起過,這個女人是天生的皇後命。她大概是以此爲傲,繼而看不清天下大勢。”
衆人多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一時驚奇不已。他們聽得出來,元帥原本應該是有羊獻容生擒並獻給王上的打算,但根據如今的形勢來看,卻已經不容他在此處過多猶豫了。
可越是如此,王彌越要保持冷靜。他伸手捋了捋下頜的鬍髯,轉首問諸將道:“你們還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快速破城?”
此言一出,大部分人都面面相覷,再隆拱手道:“元帥,我家世代都是做牙門的鬥將,您但有令,我上陣殺敵便是,別說眼前是十人,就是一百人也照殺不誤,但要我出謀劃策,實在是無能爲力。”
陳午等人也是如此,他們帶着乞活軍佔據塢堡,平日最擅長的其實就是守城與搶劫,對於攻城一事,並沒有多少經驗。
只有隨王彌最久的曹嶷道:“元帥,什麼計謀都講究恩威並施,我們擊敗祖濟,這是威,接下來,不如朝城中施恩,或有奇效。”
“哦?”王彌眯起雙眼笑問道:“計將安出?”
曹嶷侃侃而談道:“皇後雖然意志堅定,但留守城中的臣子可不見得,僞晉在南邊不是戰敗了嗎?我們先大肆通報此事,然後找幾個俘虜,提拔他們作都尉,到城下宣揚說,只要歸順我王,城中將士一律錄用。”
“再就是前段時間,聽聞城中的樂廣樂彥輔公不是過世了嗎?元帥可以替彥輔公發喪,以此表現自己對城中士人的親近之意,招攬人心。縱然皇後願意殉死,她手下的那些臣僚願意殉死嗎?城中的百姓也願意殉死嗎?我看並
不見得。”
王彌聞言,笑着點點頭,說道:“你確實是有智謀的。”但他隨即話鋒一轉,又問道:“可即使如此示好,城中還是無人投降呢?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你知道這羣人,他們個個眼高於頂,就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寒門。”
曹疑一時啞然,他搖首道:“若這也不成,那就只剩下強攻了。”
“錯!”王彌擊掌道:“若這不成,至少喚起了他們的生念,在他們想來,困守城內,肯定是死路一條,想要求生,就只能出城。所以,我們可以故意在圍城時先猛攻一陣,而後佯裝軍隊疲倦,防禦鬆懈,引誘他們突圍,最後
我們再發兵截殺,畢其功於一役,難道不更合適嗎?”
衆人聞言,都覺得此策無懈可擊,立刻齊聲稱讚道:“元帥神機妙算,非我等所能及。”
不過這只是一個粗略的計劃,要真正起到效果,需要把細節做到無懈可擊。因此,王彌讓部下們先行歇息,自己則留在營中,繼續對這策略進行推敲。
此時夜已深了,氣溫下降,仍然有很深的寒意,王彌對着桌案上的地圖,用石子代表敵我雙方,不斷地做着推演,腦中的刀兵來回交戰,以此來謀求最後的勝利。
推算良久後,王彌精神昏沉,便和衣入睡。身爲全軍統帥,王彌的睡眠很淺,因此,除非有緊急軍情,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打擾主帥的睡眠。可這一次,他突然驚醒了,迷迷糊糊間,他聽見營帳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似乎來了
許多人。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難道是哪裏譁變了?
王彌頭腦剛剛恢復清醒,正要起身去看,就聽到外面有人大聲說:“這麼暗的夜色,怎麼不多點篝火?萬一敵人夜襲該如何辦?”
“巡夜的侍衛也少了,以元帥的地位,你們最少要再添一倍,知道麼?喂,是元帥嗎?好久不見,攻打許昌辛苦你了!”
等你看清站在眼前的是主君劉柏根時,已過去了好大工夫。他一時驚訝無比,因爲根據上次的聯絡,他不應該在彭城麼?怎麼突然來到了這裏?
但王你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他連忙向劉柏根行禮,但雙膝還未跪下,就被劉柏根扶住了。他很淡然地在王面前站定,打量了片刻,臉上才露出欣喜的神情來,徐徐道:“彭城戰事已了,我便立刻帶兵來與你會合了,不會唐
突了元帥吧?”
劉柏根此時身着極爲簡單的竹紋靛紫道袍,頭戴朝天冠,極爲自然地坐到王彌身前。他身上有一股極爲自信的感染力,即使在這樣乍暖還寒的春夜,依舊讓人感到心中生出一股快意。任誰也很難想到,這個四十出頭樣貌典雅
文質彬彬的中年道士,便會是齊漢的君王。
王彌當然不敢有絲毫怠慢,他與劉淵本是好友,最後卻認劉柏根爲主,本就是看重他身上超乎尋常的感染力,無論身處何地,都能毫無顧忌又理所應當地釋放他的情緒,讓人爲之傾心。
等旁人上了一點熱茶後,劉柏根便毫不客氣地讓其餘人離開,道:“我想和元帥好好談談,你們都下去吧!”
而後在孤零零的燭火下,他轉而問王彌道:“元帥,不提那些多餘的話了,現在許昌戰事如何?你能夠何時破城?”
聽到這句話,王彌頓時明白主君前來的緣由了。看來,受劉羨一統荊湘的影響,劉柏根也坐不住了。他也想進一步加快許昌戰事的進程,徹底奠定齊漢在中原的霸主地位。
王彌當即將自己剛剛想定的策略對主君和盤托出,並說道:“殿下,我對破城已有七成把握,按照我這一套手段下來,大概只要一個月,一個月時間,拿下許昌足矣。”
“哈哈,不愧是元帥啊,竟然能想出如此妙計!”劉柏根臉上也露出滿意的神情,就當王彌以爲自己的計劃已經得到應允時,豈料這位齊王臉色突然一變,他說道:“但元帥,一個月時間,還是太久了,我沒有這麼多時間,要
知道,我們是在和劉羨搶食啊!”
聽到此語,王彌臉色頓時變幻,作爲馳騁中原數載,來回縱橫數千裏的統帥,他有絕對的自信,自己纔是天下第一流的將領。但面對劉羨的赫赫戰功,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將是己方前所未有的強敵,而且是即將面對的強敵。
而一旦劉羨穩定江南,下一步將要進攻何處?必然是中原,與他對敵的又會是誰?必然是齊漢。從這個角度來說,不由得齊漢軍不爭搶時間。
但在如此嚴重的情形下,劉柏根臉上仍然帶着如少年般輕快的笑意,並親手替王彌斟茶:“元帥,劉淵到底是胡人,論華夷之辯,他永遠低人一等。真正有資格一統天下的,其實只有我們與劉羨。劉羨眼下在荊湘打了勝仗,
下一步必然是去進攻壽春,繼而......登基稱帝。”
“我們不能讓他專美於前,必須要趕在他之前,打一個同等規模的硬仗,叫全天下人都知曉,我們纔是真正的正統!”
王彌聞言,不禁瞪大了眼睛,他也終於明白了主君趕來此地的要意。原來,劉柏根是要親自督戰,正面攻破許昌,然後在此地正式登基稱帝,搶奪正統!
他飲了一口茶水,很快冷靜下來,在放下杯子後,他對主君說道:“殿下,以我們如今的兵力,強攻許昌,恐怕傷亡很大。”
“我已有準備。”劉柏根同樣放下茶盞,徐徐道:“我這一行,又帶來了七萬人。今日劉巴、呂披、周堅等人已經到了,再過三日,蘇峻、鞠彭、邵續、丁紹他們也會趕到。”
王彌再次大感震驚,這些都是青徐本地的精銳,劉柏根竟然盡數帶來了,看來對許昌確實是勢在必得。
但令王彌詫異的還不止於此,劉柏根又帶來了一個全新的消息,他閉上雙眼,怡然自得地說道:“而且我還帶來了一支精銳,非同凡響的精銳。”
“什麼精銳?”王彌問。
劉柏根突然睜開眼,一字一頓地說道:“段部鮮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