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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拓跋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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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拓跋祿官在抵達盛樂之初,呂渠陽一行人並未得到拓跋猗盧的接見。

原因無他,負責接待的使者回答說:國都的大婚尚未結束,等結束後自會召見。

這個理由正大光明,呂渠陽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靜心等待。

但這幾日的等待讓呂渠陽頗爲不安,因爲他知道,泥陽的將士們正在浴血,每過一日,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喪生,時間就是生命,怎能把時間浪費在等待上呢?

可他們到底是有求於人,無論拓跋猗盧的態度如何曖昧拖延,他們都不敢擅自離去,只能再三傳遞求見之意。

終於,在第四日的時候,招待的使者終於來信說:大單于願意召見晉人使者。

召見的地點就在盛樂城內的王庭。說是王庭,其實就是一間大堂,與關中普通的闊綽人家相仿。堂內擺放着一些漢地常見的銅爐與燈樹,周圍擺放着一些絲綢製成的屏風,上面繡着梧桐與鳳凰。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擺着一些毗沙門天、大自在天之類的佛像,看上去大概是從西域的商人手中買來的。

只是出乎呂渠陽預料的是,這次接見他們的人裏,並非只有拓跋猗盧一人。一名滿面風霜的老人坐在首席,顯得地位極爲崇高,西部大人拓跋猗盧陪坐在次席,與之同列的還有兩人,雖然氣質有所不同,但觀起坐姿,就知道是久經戰陣的宿將。不用猜也知道,這幾人應該是國中的貴人。

在這些貴人身後,還各自站着兩人,持刀護衛左右,但從他們倨傲的眼神分辨,應該不止是護衛這麼簡單,大概還有其他的身份。

呂渠陽、馮御落座的時候,這幾人正在用鮮卑語聊天說笑。呂渠陽隔得很遠,旁聽了片刻,發現他們就是單純在誇耀自家的獵犬。

不過也得益於這段交談,他分清了這些人的身份。

坐在首席的是當今拓跋鮮卑大單于拓跋祿官,與拓跋猗盧並坐的兩人,分別是中部大人拓跋猗迤、宇文鮮卑首領宇文遜暱延。

這時談話已到尾聲,拓跋祿官瞥了呂渠陽、馮御一眼,笑說道:“話說回來,真正的好獵犬並不是看什麼才能,而是看一顆忠心。”

“現在就有幾隻好獵犬在我們面前啊,他們巴巴得看着,想讓我們大發善心,救救他們的主人呢!”

聽到如此帶有侮辱性的言語,呂渠陽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拳頭也攥緊了,卻又不好發作,只好暗自咬牙,以致於青筋鼓起,面目猙獰。旁邊的馮御聽不懂鮮卑語,有些莫名其妙,但心中也大概猜出來,對面說的並不是什麼好話,便也隨着呂渠陽怒視對方。

可惜,弱者的矜持在強者看來總是幽默,一旁的拓跋猗盧看在眼裏,用漢語笑道:“我家大人只是和家人說些玩笑話,你們不要在意。”

隨即又道:“不知晉使有何來意?我家大人現在在這裏,有什麼可以直接和他說。”

馮御聞言,瞟了一眼身邊的同伴,又看了一眼拓跋祿官,當即掏出胸中的絹帛,起身拱手彎腰施禮,而後大聲道:“下官馮御,奉徵西大將軍、梁王殿下之命,向大單于送信。”

隨即將李含所書的白絹雙手遞上,做出請拓跋祿官觀看的姿勢。

但拓跋祿官不爲所動,他遠遠看了一眼,連身邊的侍衛都沒有指揮,低聲說了一句話後,旁邊的侍衛便立身向前幾步,傲慢地斜眼衝着馮御道:“請來使自己唸吧!”

馮御無奈,只能展開白絹,朗朗而讀。有個翻譯站在他身邊,馮御每讀一句,他就翻譯一句。李含在信中所寫的,確實是謙辭卑恭,並承諾只要拓跋鮮卑來援,可以在關中盡數掠奪。又在信中陳述當前齊萬年已精疲力竭,倘若鮮卑騎兵從朔方出擊解圍泥陽,齊萬年將死無葬身之地。可若是真讓齊萬年攻下泥陽,繼而佔據關中,那朔方將歸附於他,拓跋鮮卑也將不得安寧了。

馮御讀罷,垂手靜待大單于回答。卻見那拓跋祿官仍端坐原地,閉着眼睛似乎在假寐,好似什麼都沒有聽到。

馮御心中焦急,不由得違背禮儀,高聲催促道:“大單于,齊萬年乃是兩國的禍患!我軍將士正在冒死血戰,大單于若是一刻不動身,形勢就壞上一分,到時候若是釀成大禍,您就悔之晚矣了!請早日派出援兵吧!”

兩旁的護衛聽他高喊,頓時一擁而上,將他摁着跪坐在地上,甚至拔出利刃恐嚇。

這場面頓時將馮御嚇傻了,一時不能言語,旁邊的呂渠陽忍不住了,終於出聲斥責道:“如此羞辱客人,就是大單于的待客之道嗎?”

拓跋祿官聽到這裏,終於睜開眼睛,直視呂渠陽。大單于的眼神如同巍峨的高山,歲月的積澱產生了一種無可否認的厚重,輕易地就撞碎了常人精心僞飾的外殼,直指人的本質。

他把手微微一揮,讓衆人放開馮御。繼而對翻譯嘟嚕了一番,翻譯轉身叱責呂渠陽一行人道:“你們這些人自作主張,打着梁王的旗號到我這裏來行騙,我爲什麼要尊重你們?還想恐嚇我,找我借兵?莫非以爲我是傻子嗎?”

這一句話直接點破了呂渠陽等人的來意,令他們目瞪口呆,不知道哪裏露出了差錯。莫非是他看出了印章有問題?不對啊?對方甚至根本沒看絹帛,又怎麼知道裏面有問題呢?

大單于露出冷笑,用手指掐住指甲,緩緩說道:“你們莫非以爲我老糊塗了?洛陽那邊,現在是那個惡毒的皇後當政吧?聽說她大權獨攬,什麼都不想讓給別人,如果要求援,哪裏會讓你們這羣小嘍囉來?派來的一定是她的人,你們不敢用她的名號,就已經是露餡了。”

“更別說現在關中的形勢,我莫非不知道?拔拔徹早已經上報了,洛陽朝廷那邊其實還有很多兵,就是顧忌重重,不願意動用。你們應該是泥陽那邊的人吧,看見主子將要被圍死了,走投無路,就來我這裏討飯?我可不是你們主子的主子,可別找錯了人。”

呂渠陽聽到這裏,可謂是心如死灰,原來拓跋鮮卑一直在冷眼旁觀關中的這場戰事,對於其中的情形和發展都一清二楚,之前想用扯徵西軍司大旗借兵的想法,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

在拓跋鮮卑看來,晉朝自己都留有餘力,卻因爲一些政治上的原因不願意使用,那他們又爲何要摻和進這趟渾水裏呢?齊萬年勢大,第一個受傷的定然是晉室,而非是拓跋鮮卑,他們根本沒必要着急。

但呂渠陽仍不輕言放棄,他仍然嘗試說服道:“可從長遠來看,這畢竟對大單于不利,所謂脣亡齒寒,未雨綢繆,這些道理大單于應該都明白。剿滅齊萬年對大單于有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爲呢?”

拓跋祿官用手指輕敲地板四下,並沒有回答,而是目視旁邊的護衛一眼,那護衛心領神會,上前說道:“使者說笑了,萬事都有利有害,怎麼會有百利而無一害?我只需要說出一害,就應該令你死心了。”

“我國剛剛結束幾場戰事,此刻正是國中百姓需要休整的時候,如果爲了你國的危機而發兵,置我國的民生於何處?”

這確是正論,呂渠陽一時啞然。古往今來,打仗最是消耗民力,不只是耕種的農人如此,哪怕對於遊牧民也是如此。拓跋鮮卑剛剛東征宇文,北越漠北,馬都跑瘦了,現在正是養膘的時候,確實不應該再四面出擊。

可如此一來,自己又有何顏面再回關中呢?呂渠陽心中哀嘆間,已經無計可施了。他漸生死志,暗想,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那不如當場以死明志。

好在拓跋猗盧並不像拓跋祿官,他身爲拓跋沙漠汗之子,對晉人還是有好感的,於是開口說了一句緩和氣氛的話:“我記得你,你是那個劉羨的隨從吧。看樣子,你應該是氐人,也不是個漢人,爲什麼要替晉朝賣命?”

呂渠陽聽得出來,這句話即是緩和氣氛,但同時也是拷問,求援最後的機會,就在這一兩句話裏了。

他略微斟酌,回覆道:“在下並非是替晉室賣命,無非是想救人罷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你說是救人,可在關中的那些同族眼裏,怕不是殺人?你可是胡人,不是什麼漢人,爲什麼要厚此薄彼呢?”

這句話問住了呂渠陽,他確實沒怎麼從這個角度去反思自己的行爲,經拓跋猗盧一點破,他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在旁人眼中是不合邏輯的,就連同行的馮御,也未嘗不用這種眼光看待自己。

但跟隨了劉羨這麼久,呂渠陽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他用鮮卑語回答說:“並非如此。”

“哦?”在座的幾位貴人都表露出興趣來,想看他如何回答。

“我並非是厚此薄彼,我只是一視同仁罷了。我隨着劉府君在關中來回奔波,早就知道,不論是漢人、胡人,其實都是差不多的人。他們雖然語言習俗不同,遇到的困苦不同,但是所思、所想、所欲,無不是一樣的。”

“農民想要更多的收成,獵人想要更多的獵物,牧民想要更多的牲口,商人想要更多的金銀,這些想法看似各不相同。但本質都是一樣的,大家只是想要過得比以前更好,大家想要擁有希望,大家想要生活在一個有希望的世界裏。”

“世界分爲有希望的部分,和沒有希望的部分。在希望的世界裏,人會擁有更多的朋友,更多的家人,更多的堅強,更多的毅力,同時也擁有更多的笑容,更多的信任。”

“而在沒有希望的世界,人們的朋友和家人會越來越少,即使家財萬貫,也不知安放何處,縱然良田千畝,也不能安心耕種,人們不能相信任何人,不敢表露出真實的情感,甚至連他人的笑容,都會懷疑成坑騙的預兆。”

“我在關中,天天聽到有晉人說,胡人天生下賤,不配擁有希望,胡人則說,晉人生來不自由,也不配擁有希望。但這實際上,這份相互鄙視都是相同的。所謂胡漢之分,本來就是無稽之談。”

“我只是選擇相信有希望的一方。我相信大單于若能派出援兵,美好的幼苗就能繼續蓬勃生長。”

話說到這裏,在座的幾人都聽明白了。呂渠陽的意思是,他遇到了一個能給世界帶來希望的人,這個人就在泥陽城中。

拓跋猗盧拍着手笑說道:“你說得很好,能給世人帶來希望的,大概就是英雄吧。可據我所知,齊萬年在關隴胡人心中,也是前所未有的大英雄。在你看來,齊萬年不能帶來希望嗎?”

聽對方的口風已經鬆動了,呂渠陽心中大喜,他回答道:

“齊萬年雖然雄才大略,但是他胸中還懷有偏狹之見,能殘民而不能治民,就從他在長安餓殺上萬漢人來看,他只是曹操一流的梟雄。這樣的人,他的眼光只在一隅,不能給天下人帶來許願,就必然會失敗。”

“哈哈哈”拓跋猗盧回憶起那次和劉羨的初遇一面,不禁大笑道,“劉羨有那樣的本事,爲何不能自己戰勝齊萬年呢?”

沉默已久的拓跋猗迤也開口說:“不過經此人這麼一說,我倒真有點想看看他的本事了。”

話雖然沒挑明,但其實兩位都已經流露出了同意支援的意願。

“結交英雄麼”拓跋祿官低頭沉吟片刻,他摸着自己的膝蓋道:“我可以派援兵,但頂多派一萬騎兵,若真有這樣的人傑,這一萬騎兵也夠用了。”

這個數字令呂渠陽有些欣喜,也感到有些失望,因爲和來時的期望相差甚遠。但他也知道,在戰事的關鍵時刻,任何一點力量,都能給局勢帶來關鍵的改變。一萬騎兵,已經是一個不小的砝碼了,他連忙行禮稱謝。

而拓跋祿官則環首四顧,說道:“只是上萬名騎兵,需要人統御,猗盧,猗迤,你們看,誰去這一趟爲好?”

拓跋猗盧和拓跋猗迤還沒說話,宇文遜暱延拱手說道:“如蒙大人不棄,小婿願意前往。”

他的身份敏感,既是大單于的女婿,此前卻又是拓跋鮮卑最棘手的敵人,此言一出,幾人都將目光投靠在他身上。

宇文遜暱延面不改色,他知道這是一個取信於人,在拓跋鮮卑中站穩腳跟的好機會,繼續應承道:“小婿還從未去過關中,也不知天下英雄,如今有此機會爲大人分憂,還望大人應允。”

拓跋祿官審視他片刻,緩緩頷首道:“如此也好,正好叫天下人知道,我招了一個怎樣的女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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